水彩大師謝明錩 偽裝紳士50年的頑童

水彩大師謝明錩 偽裝紳士50年的頑童

文 / 謝璦竹 攝影 / 顏志倫

高中才第一次聽過「畫家」這個詞、第一次知道什麼是「水彩畫」,謝明錩是半路出家的天才水彩畫家,從來沒有人栽培他,但他卻走出一條燦爛輝煌的水彩畫大道。

中文系畢業的謝明錩,常常在臉書分享他的創作心情。如果說,唐朝詩人王維是「詩中有畫」,那麼「畫中有詩」可以很適當地為謝明錩的畫作註腳。王維的詩充滿禪意,謝明錩則像是一個純真的頑童,徜徉在美與心靈的殿堂中。

40歲以後是謝明錩畫風轉變的關鍵,「當代藝術是分離的,但我想要創作的是融合哲學思想與心靈的畫。」其中,余秋雨《藝術創造工程》一書對他啟發甚大。

因為大學讀的是中文,因此他在風景中總看到詩詞文章,把它畫進畫裡。又因為中國文化原本就融合儒釋道三家,他對宗教也廣泛閱讀參學。

「《可蘭經》我從頭讀到尾,全世界我去過66個國家,我特別喜歡古文明。」牆上掛滿世界各地蒐集來的面具,謝明錩的足跡遍及全球,伊朗、吉爾吉斯、摩洛哥、約旦、不丹,印度還去過兩次。

「我想看看全世界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我也去過紐約,結果非常失望,太物質主義了,找不到心靈活動的地方。」

讀過各家聖典後,他發覺自己最愛佛教與禪宗,「佛是自己成就自己,佛不是神,而是得道的人,放下屠刀,可以成佛。」與一般人想像中「深沉苦悶」的藝術家形象截然不同,謝明錩深深地熱愛生命,就像一位對生命有無數叩問的小沙彌。

順性發展 高中才知世上有畫家

出生於台北大稻埕與大龍峒一帶,謝明錩自小浸淫於濃厚的文化氣息中。當時劉興欽與葉宏甲等漫畫家是他心中的偶像,他總是在冰店裡一邊吃冰,一邊看漫畫。店裡有桌上足球,他和哥哥及同學都是箇中高手,「我還贏過台北市桌上足球比賽第二名,第一名是我哥。」他興奮地說。

不只愛看漫畫,謝明錩還動手創作,國小時畫了好幾本007漫畫,大受同學歡迎,上課時同學都搶著看,結果被老師沒收,但連老師都看得津津有味。「我硬著頭皮去跟老師說對不起,問老師可以還給我漫畫嗎,沒想到老師竟說我畫得很好,都被老師拿去看了,叫我隔天再去拿。」最後傳來傳去,漫畫始終沒回到謝明錩手裡。

不只畫漫畫,謝明錩還塗鴉,和同學拿粉筆在騎樓地上畫畫,被店老闆追著罵。「小時候就是隨心所欲,大稻埕和大龍峒一帶也有小流氓出沒,還好我沒有被帶壞。」謝明錩笑說。

高中是謝明錩人生的轉捩點,高中美術老師教大家素描,用鉛筆描繪自己的手,老師稱讚他:「很有畫家的架式!」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畫家」這種人物。後來他去看水彩展覽,在第一名的畫作前面站著看了整整半小時,心中不斷驚嘆:「好棒啊!」這也是他第一次生出「怎樣才能畫出這樣厲害的畫」的想法。

謝明錩從國小就愛畫漫畫

謝明錩從國小就愛畫漫畫。(圖片來源:謝明錩臉書)

謝明錩在今(2023)年台北雙年展的座談會說,「自己偽裝紳士50年,直到50歲以後,終於有點像真的紳士了。」謝明錩是如何生出想要做紳士的想法的呢?或許與他高中時和後來結婚的妻子重逢有關。

謝明錩與妻子是小學同學,可以說青梅竹馬,小五男女分班後,直到高中同學會才再相遇,當時兩人一見鍾情,情定終生,都是彼此的初戀。

「她是轉學生,來看我們打球時,自我介紹說,『大家好,我是某某某。』要離開時,也會有禮貌地說,『大家再見!』讓我們這群頑皮的男孩子覺得很特別。」謝明錩用端莊來形容太太,他指著一箱情書說,這些都是他寫給太太的情書。即使已經結婚,謝明錩在全世界旅行時,仍然每天寫情書給太太。

這個端莊的女孩讓謝明錩留下深刻印象,或許就是在他心中播下「想當一位紳士」想法的園丁吧?

愈簡單 愈容易成功

「愈單純的目標,愈容易成功。」謝明錩用這句話形容自己追求太太心無旁騖的心情:喜歡一個人,不用考慮他的家庭如何,利益考量愈多,失去也會愈多。「國王有國王的痛苦,乞丐也有乞丐的快樂。」這句話也同樣適用他的一生。

很多年輕畫家來問他,要不要專職當畫家?要如何與媒體打交道?所有問題,他覺得根本的答案就是,「不要和老天爺作對」,一定要找到適合自己、能充滿熱情去做的事情,這樣才能做得好,做得長久。

「我原本在大學教書,但教書把我綁住,我不想專職教書,就和太太商量辭掉教職。我對她說,『辭掉以後就沒有退休金了,可以嗎?』她無條件支持我。」這種自由的精神,展現在謝明錩的方方面面。

考大學時,第一志願是英文系,第二志願是中文系,仍然沒想過走藝術這條路。後來考上輔大中文,個性活潑的他,當選系學會會長,在系上辦藝文展,「散文結合繪畫,搞得很藝術」。大二時,席德進的海派水彩十分受歡迎,「這種渲染的技法,創造出濛濛的感覺,我覺得很神奇。」這時他才第一次開始學水彩。

之後,美國畫家魏斯(Andrew Wyeth)以小人物為主角的懷鄉寫實派畫風流行起來,加上中華民國1977年退出聯合國,台灣畫壇吹起鄉土風,他在20歲到40歲之間,主要的畫風也屬於這一派。

謝明錩先後師從過兩位畫家,都是在旁邊看畫家作畫,並不像學校是有步驟地教,因此需要自身有高度的悟心。

在鄉土寫實之外,融合哲理,走上東方式的融合式畫風,是在他40歲以後,舉例來說,「要表現慈悲,不是畫一個乞丐蹲在路邊就能表達。」而是在說一個故事,從故事中體現出大哲理。他也不畫靜物,而畫靜物在風景裡。在台北雙年展研討會手冊中,他發表的〈意蘊與意念:形塑我個人風格的兩個元素〉一文中說:藝術家必須見他所畫,而非畫他所見,藝術是自我發現、自我表現的一個過程。

謝明錩作品〈北埔大街的回憶〉

謝明錩作品〈北埔大街的回憶〉。(圖片來源:謝明錩臉書)

所謂「當代西方畫風是分離的」,他解釋,比方現代藝術之父塞尚,在他一生中畫了幾十幅的聖維克多山,塞尚的創作是對畫面進行幾何分解,將大自然視作一些圓柱體、球體與圓錐體;塞尚影響了之後的馬諦斯、畢卡索與康定斯基等大師,他們都著重塊面或點與線的分離,以致「遠的會像近的。」

50歲以後博覽群書

50歲以後,謝明錩從頑童蛻變為思想家,不限文史哲領域,發自內心熱愛讀書,最高深的物理、最不可思議的生物科技,他都從中發掘創作的養分。

「有一天清晨散步時,我心中突然想到一句話,我好想做人啊!」他指的是:想要再活25年,甚至更久,他生命的畫筆還在熱情地揮灑中。

謝明錩最愛的時光是每天清晨5點半起床後的兩個小時。前一晚他總是興奮地想著,隔天早上要去哪裡?他會一個人在公園只有他知道的角落,或是山邊、溪畔,靜靜地沉澱自我,「創作是深刻的自我心靈對話,如果下著大雨更好。」這段晨光帶給他生命滋養,是身心靈的修煉。

他常常進入忘我的境界,比如在教畫的時候,如同靈魂出竅一般,渾然忘記自己正在示範作畫,這時,「『我』這個累贅的壞東西已經放下,脫開聲色人間。」一回神,學生才告訴他,他已經1個小時都沒說話了。

「先活成藝術家,才能成為藝術家,」謝明錩堅信。他喜歡聖嚴法師的法語:知足、內求、寄託、奉獻。雖然他自認還做不到無分別心,但他以為目前能「知所分別而不分別」。他用科學的研究精神認真活著,用藝術家的創造性、文學的敏感度與佛家的無我、空相貫注其中,「我喜歡經由點滴貫注而成的事物。」

既複雜又單純,既頑皮又紳士,既純粹又豐富,謝明錩的確活出精采的富齡人生。「我爬山時曾遇過一位退休總經理,他說自己退休後很空虛。」他猜想,或許這是因為還在職位上時,總是呼風喚雨,退休以後就只剩自己。他很高興畫畫不需要位置,只需要活出來,「把人生貫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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