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下單、台灣接單、中國生產出貨」美中台三角的經濟運作,正代表著台灣過去25年的經濟發展模式,如今這個三角關係即將崩塌;台灣要思考的是,下一個階段經濟發展動能來自什麼地方?這恐怕不只是台商的迴游問題,而是牽涉整個產業結構必須面臨改變。
文/鄧鎮銘、謝明媛
攝影/顏志倫
美中貿易戰的情勢一波嚴峻過一波,在中國的台商不免擔心池魚之殃,台商回流重拾MIT標章,不失未雨綢繆的避險良策;而政府政策是否有效地引資回台,更是決定性影響。
兩年前,張忠謀著眼於中國需求的快速成長,決定到南京設立12吋晶圓廠,而中國給予的租稅優惠,正提供了台積電落地設廠的動能;去年鴻海郭台銘豪擲百億美元,在美國威斯康辛州設立LCD面板新廠,帶動當地1.3萬人工作機會,威州地方政府給予的租稅減免,是最大促成因素。
政府能不能在這一波貿易戰下,善用良策引資回台,使台商重回台灣投入國內經濟發展序列,正需要更為宏觀的國家整體經濟戰略視野;先前賴揆宣示兼顧租稅公平、資金有效管理、經濟穩定發展、稅政簡便等4大原則。立意良好,端看經濟部與財政部相關單位是否能夠落實。
貿易戰是全球性、長期性、結構性的戰爭,台商著眼的並不是短期的投機策略,而是長期生存必須採行的調整;國內諸多產業更是亟待企業界注入活力,期待台商回流共創新商機,像是5+2物聯網、生技、新農業、綠能、智慧機械等。
尤其政府應優先吸引的是5+2產業創新的相關廠商,如AI、IoT、大數據、機器人等,這些經濟發展上的投資,不僅需要台商迴游的投入,世界各國的外商,也都是政府必須招商的對象;台灣需要注入經濟成長的活水、動能,才能加速產業升級,使台灣在數位經濟時代,持續保持對國際的競爭優勢,為下一階段的經濟成長奠定基礎。
政府對台商的協助輔導,不僅只限於迴游台灣,而是全面性的幫助台商,布局於全球的迴游方向。
不過,綜觀美中貿易戰的膠著,雖然對台商的影響力不容小覷,但是會否嚴重至大幅移動生產基地的情況,可能還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因為美國的關稅制裁才剛剛啟動,真正的影響效應尚未顯現。
中經院WTO & RTA中心副執行長李淳分析,其實自美中貿易情勢惡化後,中國就在出口動作上頻頻出招,運用各種方法來調整美國加重關稅的影響力道;像川普將2000億美元的大陸商品加徵關稅,由原本的10%上調至25%,但這25%關稅是否就會由中方企業全部買單?其實這些都可以運用技術操作來分攤。
實質上,目前人民幣大貶就是操作的手法之一,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從6月急貶,迄今已貶值逾8%,隨著中國經濟的「轉速換檔」,「弱人民幣」時代悄然來臨,同時也稀釋了中國出口貿易的部分壓力。
其次,中國更大張旗鼓地擴大出口退稅力道,從本(11)月起將部分商品出口退稅率提高至16%,這已是中國二度調高出口退稅率,出口退稅是為了避免雙重課稅,為企業降低出口成本,以緩解企業出口的巨大外部壓力。
另外,其他供應鏈夥伴也會加入均攤關稅成本的行列,例如台商、美國進口業者及物流業者等,也都各自吸收一部分關稅成本;這樣在一來一往、成本均攤的模式下,最後會造成額外成本增加的比重,可能不如想像的嚴重,25%可能只剩下8至10%。
台商是否大動作遷廠有待觀察所以台商會不會因此而啟動大規模的遷廠動作,這關係到搬遷成本與關稅成本的比較。事實上,遷廠也有非常大的成本考量,有些台商在大陸設廠,擁有萬名員工,遷廠變成茲事體大的變動;要不要搬遷?企業得精打細算。而且大動作的搬遷,為數不少的上下游供應鏈夥伴,也都會有各自的盤算。
因此台商究竟是留在大陸?或是遷出大陸?必須把留在大陸的成本,與整廠遷移的成本,兩者比較權宜之後,企業才能做最後決斷。
而站在政府的立場,必須了解台商到底有什麼額外增加的成本,以及在搬遷時又有哪些成本需要考慮;例如台商會考慮的成本,不僅是這次貿易戰的關稅問題,還有未來諸多不確定性的陰影,像是美國限制中國的高科技發展,有可能會針對科技產品禁運。政府該做的就是幫助台商降低生產成本,讓台商明顯感覺遷廠回台設廠,比留在大陸更有利潤。
實質上,這些台商過去的生產模式是兩岸分別都有設廠,只是在生產比例上,兩地產能有所不同,現在只要在比例上稍做調整就足以應對。所以,目前單純以美國祭出的加重關稅措施,可能力道並不足以大到讓台商立刻遷廠迴流。
李淳認為,產品大量出口美國的台商,可能才是這次政府必須重點照顧的對象;所以策略上,首先必須先找出這樣的廠商有哪些,其次是協助他們如何降低成本。
另外,有些台商可能受制土地或人力成本因素,並不想回台灣設廠,比起台灣,他可能更想去越南或印尼投資;因為越南、印尼的人力成本畢竟低於台灣。甚至台商也可能轉向去墨西哥、加拿大投資,因為美墨加三國剛剛完成「美墨加協議(USMCA)」,在加國與墨西哥的投資商機大增,政府是否也須思考提供台商前往東南亞及墨、加地區設廠的幫助。
所以政府的輔導重心,不僅是在台商迴游台灣的方向,而是台商布局全球的設廠準備,政府都應給予協助。不能只做好協助其回台的準備,而是要全面性地幫助台商,布局於全球的迴游方向。
外商也有可能迴游台灣設廠
其實想要搬遷的業者,也不是只有台商,在中國的美商高科技業者,也面臨了搬遷問題,也許他們的選項不一定只有回美國,也可能是與美國簽有貿易協議的墨西哥或加拿大,台灣其實也是他們一個不錯的選項。
因為台灣有非常完整的產業供應鏈,及工程專業人力的充沛供應,而且台灣聚落完整、環境穩定、制度健全、智財權保障等,擁有諸多優於東協國家的環境,都形成了吸引外資的優勢,這也正是台灣吸引外商投資的最佳時機,政府必須做多面向思考。
台廠返鄉是長期移居或是寒冬過境?業者的動機與政府政策息息相關,如果長期移居,產業有長期深耕打算,政府該如何滿足他們?
台商回流相對遠比想像中複雜;根據經濟部表示,目前已有2、30家廠商表明有意願回台,但最大的困難在於土地、勞工。
在台商迴游尚未明朗之際,其實台商的資金早已在國內市場迴游了,但這些熱錢並不是回國投資,而是迴游在股市、房市的炒作,這對台灣的經濟發展並無助益;而由於熱錢的炒作,讓台商迴游覓地反碰上瓶頸。
部分台商去年底就積極回台搶地,這才發現北台灣工業用地價格早已快速飆漲;不僅新北產業園區工業地每坪上看80萬元,較4年前大漲3成,甚至新北產業園區1坪更已超過100萬元,顯示目前工業區土地相當搶手。而且不僅是雙北,往南的桃園市工業區價格漲幅也高達4成。
房產業者分析,雙北因走向都市化,不少工業地變更為住宅或廠辦,工業區反成搶手貨,價格居高不下;而桃園市結合桃園機場及台北港,海空聯運整合發展,有運輸便利的誘因,是許多廠商雙北以外優先考慮的地方;眼明手快的投資戶早已熱錢湧入,使得桃園地區工業用地行情三級跳。
政府宜優先扶植高附加價值企業
李淳建議,政府應該選擇性地吸引產業回台投資,像產業具有高附加價值的企業宜列為優先。例如水龍頭有論斤秤兩賣的平價商品,也有一支要價3萬元的高檔水龍頭;自行車有一輛1000元的平價自行車,也有30萬元一輛在歐洲市場成為時尚的頂級自行車。
3萬元一支的水龍頭,或是30萬元一輛的自行車,對這些企業來說,並沒有五缺的問題。因為它的附加價值高,不需要大量生產,對缺水缺電容忍度較大,並願意付出高成本取得水電;所以「產量少、高單價、具附加價值」才是政府應該吸納的企業。
政府總把專注力關注在五缺問題,所以問題總是硬碰硬,反而無解。政府欠缺的是,應該重新整理新思維,針對這些單價高、附加價值大的企業作選擇;這類企業對五缺問題敏感度較低,以此作為五缺問題的解法,似乎是一個思考方向。
其實,即使台商不迴游,缺水、缺電依然存在,尤其缺電,早已是全國民生的痛楚,五缺已是國家長遠發展的問題。作為一個現代化民主的政府,如果無法有效回應解決缺水、缺電這些基本的民生需求,恐怕已經失職了。
而解決缺水、缺電這些根本問題,可能就只有回歸電價上漲或恢復核電兩種方法。既不要核電,又不能漲電價,這是整體經濟供需問題,政府必須拿出魄力解決。
台商資金回流,政府應採取較為寬鬆的政策視野,讓他們沒有事後被追稅的風險,並訂定相對應的配套管制措施。
政府對於最關鍵的「稅務確定性」與「回台管制、鼓勵措施」,若遲遲不能敲定,再多的政策美意與人力投入,終究徒勞無功。
但是我們看到政府在今年5月間修訂的產創條例中,已把租稅誘因法源取消,這個措施可能不利於外資的遊說。盱衡國際,不僅歐美對吸引外資不遺於力,就連中國都善盡運用地方政府的權限,巧妙地對外商施以各種優惠措施,對各國企業進行遊說。
例如台積電首座12吋晶元廠2016年即落腳南京,中國中央給予最高級別「五免五減半(5年免稅,5年減半徵稅)」的優惠條件,大力配合台積電,希望能快速在南京量產。
去年美國威斯康辛州對鴻海提供高達30億美元的稅收補貼,同時提供20年稅務優惠,促成了郭台銘對威州100億美元的世紀投資大案;台灣已好久不見這種能帶動數萬人工作機會的投資了。
其實,台灣正面臨國際各國都在運用優惠租稅吸引外資的競爭環境,很多廠商設廠的關鍵,就是在於當地政府的誘因。當各國都祭出優惠,台灣沒有做到,當然會失去優勢,否則光靠「親情呼喚」,並不能成事,還是必須端出牛肉。
政府應該整合迴游台商,挹注台灣經濟發展,尤其更需注重在Made in Taiwan國家經濟實力的強化。
美中貿易戰對台灣最大的啟示就是,過去25年來,特別是我國高科技發展,仰賴的就是「美國下單、台灣接單、中國生產出貨」的美中台三角經濟關係,這個三角關係基本上就是代表台灣過去25年的經濟發展模式。
現在這個三角關係有兩隻腳折斷,確定要崩塌了,只是倒榻的速度與衝擊有多大,尚待觀察。台灣要思考的是,下一個階段經濟發展動能來自什麼地方?這恐怕不只是台商的迴游問題,而是牽涉整個產業結構必須面臨改變。
美中經濟互動結構改變,台灣要如何因應這個局勢的變化?例如,我們沒有美中台的經濟關係之後,過去台商隱身於中國或東南亞之中,產品是Made in China或Made in東南亞,台商也許跟著在外地的經濟發展而成長,但是台灣並沒有隨之成長,國內的青年就業與薪資,都未能跟上國際脈動的成長速度。
所以,今後政府可能更需注重在Made in Taiwan國家經濟實力的強化。三角關係斷了兩腳,現在只剩下台灣自己一隻腳,該如何做?有哪些產業可以留在台灣?都要及早思考。
「低汙染、高價值」其實是較值得考慮開發的產業,比如物聯網、生技、新農業、綠能、智慧機械等,都是具有高附加價值的潛力產業;政府或許應該挹注更多的優惠與輔助措施在這些產業上的發展。
以新農業來說,像日本有一款世界最貴的葡萄品種,叫做「浪漫紅寶石」,這是日本石川縣自1995年起,花了將近10年時間,多次配種開發而成的特有品種,它的甜度達18度,每顆有3厘米大、重達20克,比一般葡萄要大上4倍,就像高爾夫球那麼大。
「浪漫紅寶石」葡萄在日本的新鮮水果「初競」活動中,一串的競拍價是111萬日元(合台幣29萬5815元),一串是30粒,平均每顆高達台幣9861元天價;一顆葡萄可能比3C產品更有市場,這就是新農業產生的高附加價值,但新農業需要政府的支持與輔導。
活絡兩岸經貿有待政府推動
其次是兩岸貿易程度的問題,縱然有人也會憂慮,台灣會不會對大陸經濟過於依賴?擔心中國的銳實力(sharp power)將可能改變我們的政策方向;但是多數人仍然會同意,中國經濟強大、兩岸和諧穩定、經濟共同發展,這是較好的兩岸共存共榮經濟發展模式。
台灣也許可以藉由這次美中貿易的摩擦,重新思考未來兩岸是什麼樣的互動關係,如何在確保經濟安全的情況下,建立一個對台灣較健康的兩岸經濟架構。
其實兩岸經濟應與政治脫鈎,扁政府時代與馬政府時代,兩岸經濟都是正成長,所以經濟完全是看市場脈動,包括成本、潛力與商機。美中貿易戰也許提供了一個契機,政府應該重新檢視,未來應該如何與中國作經濟上的互動,讓兩岸經濟更趨活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