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謝璦竹 攝影 / 簡侑俊
去(2024)年可謂是運動年,不但中華隊在巴黎奧運拿下2金、5銅的佳績,棒球隊也在12強賽事中久違地奪冠!與此同時,行政院也宣布成立體育暨運動發展部(下稱運動部)籌備工作小組,據負責督導運動部的政委史哲表示,運動部可望在今年掛牌成立,同時將一併成立行政法人運動產業發展中心。
體育署長鄭世忠表示,運動部和體育署的思維完全不同,甚至「顛倒」,運動部注重基層產業,推動全民運動的普及率。相較美國,運動在全美產業排名第6,台灣明顯還有發展空間;不過,根據體育署統計,2022年全台運動場館營業額306.6億元,創下歷史新高,規律運動人口比例更達到34%,產業明顯逐年成長。
前中華奧會副秘書長、2020東京奧運(受疫情影響,實際舉行時間為2021年)新聞官吳國譽表示,運動產業化固然好,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培育運動文化與運動精神。他也說,體育暨運動發展部未來簡稱應為運動部,而不是體育部。2022年吳國譽為參選議員,離開中華奧會,目前是中華奧運人協會副秘書長。
一味產業化,卻不重視運動文化與運動精神,其結果可能是亂撒錢。舉例來說,前桃園市長鄭文燦2021年斥資1.2億打造「阿姆坪水上運動訓練基地(下稱基地)」,豈料竟爆出是大違建。原來,該基地因位處水源保護區,前市府在未經地目變更情況下,竟用臨時建物興建,每5年就必須重新申請臨時執照。
不僅如此,基地甚至尚未取得「下水權」。該基地位於三民溪畔,屬經濟部北水分署管轄,營運商得提前3個月提供下水遊客名單審核,日前邀請國際冠軍教練來台授課,卻只能「旱地划舟」。
據桃園市體育局長許彥輝說明,鄭市府考量土地分區為水域用地,且無訂定建蔽率及容積率,若循都市計畫個案變更土地使用分區辦理,恐要費時1至2年,但礙於中央體育署補助7,500萬元有執行時效,變通為申請興建臨時建築物執照。
下水權審查為經濟部權責,業者希望水利署北水分署能將下水許可審查權下放至桃園體育局,但北水分署去年4月函覆水域申請的准駁權無法委託代辦。
由此看來,基地的興建可說是急就章的結果,既沒有頂層戰略目標的設計,也沒有立法與修法的程序,唯一有的是中央體育署的補助而已。類似案例還有斥資12億改建的新竹棒球場,因品質不佳,2022年剛啟用就令至少4名球員受傷。換言之,產業化本身如果成為唯一的目的,則各種撒錢的作法都可能出籠。
運動家精神是武德
奧林匹克運動會作為「地表最大型單一和平活動」,顯示和平與運動具高度相關性。根據國際奧會的定義,運動指的是身體有所律動,是一種身體的文化。吳國譽解釋,並非不屬戰爭狀態就是和平,他舉例,一般人每天上班工作,不能稱為一種和平活動,因為上班一般是單調、甚至機械化的活動。
他定義和平是「人和、心平」地從事喜愛的活動,除了必須是非營利性、有益人類整體身心健康的活動外,更必須專心致志,甚至達到一種心流的境界。
運動不只是身體的運動,更有益心理健康。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統計,2019年全球有約9.7億人生活在心理障礙的影響下,其中焦慮和憂鬱是最常見的疾病。許多研究證明,心臟越健康,大腦也越年輕,運動不僅讓我們因為身體有氧,改善健康和體質,還會帶給我們巨大的幸福感。
運動讓我們在白天感覺更有活力,晚上睡得更好,記憶力更清晰,對自己和生活感到更放鬆和積極。它也是解決許多常見心理健康問題的強效藥物。反之,據研究指出,心臟的不良特徵與大腦白質微結構惡化有強烈聯繫。
而吳國譽更重視的是,透過專心致志的運動訓練帶來的心流境界。以棒球來說,棒球場上有播報員在轉播、有觀眾在加油,一片鬧哄哄下,球員要定下心選球,並擊出最佳一擊,投手也要與捕手密切合作,並眼觀全場預防盜壘,因此在日本有所謂「棒球禪」,就是指這種靜心功夫。「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若無定力,很難把球打好。
不僅如此,運動場上往往也是人類最新科技的實踐場。巴黎奧運備受矚目的機器人,其實在2022年北京冬奧上就已經嶄露頭角,包括智慧餐廳、乒乓球裁判機器人、智能安防、能翻譯200多種語言的智能翻譯,以及運送標槍鐵餅的機器狗等,不勝枚舉。
吳國譽說,目前看來,運動部的相關設計只是體育署的放大版,包括競技運動與全民運動雙雙從「組」升級為「司」、「署」,因此有更多的經費可以運用。但若要杜絕上述弊端,根本之道還在於運動精神與文化的培育,因為運動家精神就是一種武德。
「運動也是哲學,有其歷史人文面向。舉例來說,中國古代有蹴鞠、龍舟,西方有馬術,升級為『部』之後,如果沒有融入歷史與哲學的層次,很可惜。」因此,他主張應有運動博物館,這個博物館不是只有靜態的展示,而要讓文物說故事。「金牌是一種信物,有價值的是運動員本身。運動員爭取榮譽的故事可以感動人心。」
舉例來說,在歐美,運動員的故事常被拍成膾炙人口的電視與電影作品,而奧運會能從古希臘一直延續至今,就是憑藉運動文化的力量。
然而,中華隊在國際上爭光,回到台灣卻引起「中華隊」與「台灣隊」的對立,「這兩者其實不違背,以運動的學長制來說,中華隊講的是時間上的傳承,但若從地理上的遠近來看,我們當然也是在為台灣的選手加油,在為我們的鄰居、同鄉加油。」
「非洲選手的訓練條件一定不如我們,但跑的100公尺是一樣的。」國界是人畫上去的,但人類面臨的處境,很多必須各國攜手共度。地球上爆發的各種紛爭、甚至戰爭,若能秉持武德,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就是和平的福音。不久前,前總統馬英九邀請大陸奧運桌球6金好手馬龍、射箭金牌楊倩來台參訪,就是以武會友的表率。
要培育運動文化,首先要有觀眾。吳國譽以2017台北世大運為例,開始時被唱衰,最後卻翻紅,而當年的體壇小將,如今也成為體壇老將。時任台北市長的柯文哲,原本覺得辦賽事過於浪費,到第二任期時卻改變想法申辦亞運,最後在政治上拿到賽事紅利,足見賽事舉辦對城市發展與輿情聲量都有正面效果。
政治為體育服務
早在2010年,台灣即向亞洲奧會申辦亞運,台北市申辦2018年、新北市申辦2022年。然在2012年3月,北市府稱因取得2017年世大運申辦,撤回申辦2018年亞運,之後新北市也未能進入2022亞運城市的最終候選名單。雖雙北都沒有成功,但台北市長蔣萬安再接再厲,在競選時也喊出申辦2038年亞運。
申辦綜合型國際賽事,需要跨領域團隊來接力,非單一地方政府運動機關與中央體育機關即可敲定,需傾全國之力,在外交、交通、國安、文化、財政、城市建設等公部門跨部會合作,還要立法部門進行修法,並編列數百、上千億的整體預算,地方與中央攜手同心,才有可能兌現申辦,這就是政治。
吳國譽說,申辦賽事須了解國際體壇秩序,例如國際奧會的第一官方語言是法語,要打入歐洲貴族式的體壇,光靠英語並不夠。國際單項運動總會多操控在歐洲人手中,而亞運的主辦單位亞洲奧會則以中東國家為主。總部於瑞士洛桑的國際奧會誕生還早於聯合國,不隸屬於聯合國體系。
所以,從來都不是「政治歸政治,體育歸體育」,而是「政治為體育服務」。台灣外交長期親美日而輕中東與歐洲,各國是否願意力挺台灣城市申辦、大陸是否默認放行等,都要經營。2018年7月,東亞奧會理事會決議取消2019年首屆東亞青年運動會在台中舉辦,便是兩岸關係惡化的苦果。
如何養成觀眾
然而,從奧運奪金與12強棒球奪冠帶來的振奮可看出,運動賽事的效益極高,更是凝聚人心的榮譽象徵,值得政府高度重視。然而,台灣除了職業性賽事的棒球與籃球,其他運動普遍缺少與社會對話,更難言「觀眾養成」,觀眾才是產業化的要件。
不過,吳國譽並非主張一切由政府來推動,相反地,在運動方面,他是小政府主義者。「申辦賽事」與「籌組參賽隊伍」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需要政府傾全力去做,但後者則完全屬於民間運動文化的自發性市場行為。「目前有些單項運動協會不時傳出弊端,都是因為參與人數太少、經營不起來的緣故。」
國際賽事是綜合國力的展現,十分花錢,但各國卻爭相爭取主辦權,原因在於轉播及贊助的收入。其中,7成收入來自轉播,兩成來自廣告贊助商,可見轉播的收入多麼可觀。以2024年巴黎奧運來說,觀眾能看到豐富的比賽資訊,包括加速度、最高速度和步長等數據,這些都是在培養運動文化。
運動部掛牌時,將同步成立「行政法人國家運動產業發展中心」,與產業界直接對接、輔導、技轉、投資,且現階段已有運動產業發展基金作為財源。然而,運動部與行政法人之間如何協作呢?
若參考國外經驗,英國可作為業務分配的參考標的。英國體育主管機關為文化傳媒與體育部,負責競技、國際運動業務,全民運動業務交由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的體育委員會負責,學校體育則由教育部管轄。
若採行與法人共治,韓國系統可作為參考案例。現行韓國體育的主管機關雖是文化體育觀光部,但實際競技、全民、產業、奧運遺產、產業創新、以及相關運動賭博事業,是由韓國國民體育振興公團負責,學校體育同英國是由教育部管轄。
舉例來說,自2022年起,韓國運動發展經費大幅降低國家預算比例,改由國民運動振興基金支應韓國運動振興公團,以執行運動發展業務。
同樣地,英國運動發展的預算分配,除了來自中央財政預算外,還包括國家樂透彩券基金的穩定營收。在台灣,運動發展基金總收入從2015年的14億,增至2022年的超過60億,潛力也不容小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