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源悲觀認為,台灣的蚊子館只會增加而不會減少,錯誤的「蚊子政策」是最大元兇,這同時牽涉國家政策藍圖規劃,各部會間的溝通,以及地方首長的施政藍圖整合,唯有破除「硬體建設才是政績」的迷思,才可能有一線曙光。
文/高毓霠
攝影/張紫玲
在台灣,蚊子館林立,其閒置因素錯綜複雜、互相牽動。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兼任副教授姚瑞中,在其《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中歸納出,像是政治人物亂開競選支票、綁樁文化、中央與地方政府決策不當且好大喜功、預估使用率過於樂觀、規劃設計不當或不符民眾使用需求、設施地處偏僻且交通不便,以及後續興建、修復或營運經費不足等因素所造成,導致設施完成後使用率偏低或完全閒置。這種因為政治、選舉、擴大內需或試圖拉近城鄉差距所興建的「蚊子館」遍布全國,至今更是方興未艾。
近年「園區」概念興起,也成為各縣市首長候選人拚選票的關鍵,光是2014年的一場九合一選舉,全台候選人就喊出了106 座新園區。以科學園區來說,全台面積將近4,700公頃,其中有超過1,000公頃,將近1 / 4 還在開發中或等待開發,而每到選舉,這樣的「園區」又成為候選人加碼的政見支票。但是,台灣真有這麼多需求嗎?
這些蚊子館所造成的財政黑洞,不僅浪費國家資源、同時也拖垮中央財政,國債高築,對於政府施政效能形象,更有著巨大斲傷。
透過曾任內政部部長、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的李鴻源博士專訪,深入剖析台灣蚊子館猖獗的根本癥結,以及台灣在蚊子政策影響下必須承受的苦果與危機。
蚊子館僅是病癥 形癥結源於錯誤政策
一般民眾看到的是有形的蚊子館,但除了一棟棟看得見的「有形蚊子館」,還有更多「無形蚊子館」沒人管,李鴻源嚴正地強調,「整個國土都在養蚊子」。
李鴻源比喻,蚊子館現象就像皮膚起疹子,政府僅視它為皮膚病,猛塗藥膏,但是疹子只是病癥,背後的原因可能是肝臟
解毒功能出問題,才會反應在皮膚表面上,沒有對症下藥的結果,當然是不見成效。
「處理蚊子館不能只看檯面上的建築物,更應從內政問題全面檢討。」他說。
他直指,這些無形蚊子館是政策錯誤、部會不協調、地方好大喜功的產物,癥結點在於國家建設缺乏上位計畫、國家戰略計畫和指導原則,也沒有將各城市特性定位出來,以致沒將錢花在刀口上而盲目投資。
「最複雜的是,台灣是社會價值嚴重扭曲的地方。」每個官員心有一把尺很難拿捏,「做對的事情叫做政治自殺,我保證你下次不會當選;做討好民眾得事情,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狀況…」,他感嘆地說。
棄守政治專業 淪為民粹炒作議題
「台灣的政治人物喜歡開支票,再來就是台灣民眾普遍認為,會替地方爭取經費與建設的政治人物才是好的政治人物」,李鴻源指出,在這兩項前提與氛圍衍生下,台灣的蚊子館就這樣一棟棟的蓋起來。
「許多民調評鑑為五星級的縣市政府,其縣市內蚊子建設數量也是名列前茅,卻沒有人覺得這樣是錯誤的。」他觀察台灣因民粹政治當道,各縣市爭相比拚,力求「區域平衡」、「發展地區產業」,以此推出的「有感政策」,往往是不必要的開發,甚至過度開發,最後造出一堆大而不當的建設。

(左圖)台南市南部科學工業園區健康生活館,花費6億餘元建造,儘管有媲美五星渡假旅館外觀,卻因營運困難而閒置多年。(圖片提供/姚瑞中)
(右圖)斥資4億4,000萬元的花蓮市洄瀾之心陽光電城,原期以綠能建設帶動地方活絡,卻缺乏維護照顧,如今荒煙蔓草、設備毀壞。(圖片提供/姚瑞中)
例如台北市有兩廳院,台中市就要有歌劇院,高雄市也跟著蓋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是否真有市場或是經濟效益不重要,重點是中央對於北中南東各地方都不得罪,棄守應該堅持的政治專業,硬著頭皮蓋下去的結果,就淪為「蚊子館」。
許多建設剪綵活動過後,設施的實際功能開始慢慢空轉,或與當地生活習慣脫節。無人市場、無車停放的停車場、滯銷的直銷中心、廢棄的泳池等,成了地方與中央甩不掉的財政包袱與民怨。過去「一鄉鎮一停車場」等政策口號,就造就不少低使用效率的閒置建物。
他也舉例,像高鐵定線時,台灣省政府建議沿台鐵路線走,能經過所有市區,但最後未被採納,如今高鐵沿線一堆特定區土地空著沒人使用,同樣也是放在那裡養蚊子,卻沒人追究。再來,如西濱快速道路嘉義路段雙線對開,但實際上根本沒這麼大的需求,路上常常一輛車都沒有,不僅閒置資源,由於這些快速道路穿越農村,把農村切割得支離破碎。
另外,過去政府提倡廣設大學,大搞圈地,結果有的只圈地沒設校,有設校的校區四散各地,如今受少子化影響,許多校地荒煙漫草,甚至成為治安死角。
工業用地同樣如出一轍, 政府不斷圈地、徵地飽受詬病,但實際上閒置的工業用地卻不少,浪費了可以耕種的良田。
跳脫短視規劃 打破建設才是硬道理迷思
「台灣人有個迷思,認為只要打造出一個漂亮華麗的鳥籠,小鳥就會自己飛進來…,但是若沒有擺上飼料、飲水,是不會有鳥飛進來的。」他不諱言地說,由於政府對於國家政策藍圖規劃與國土計畫概念不明確,造就國家發展中硬體優先、建設等同經濟發展的畸形傳統,加上中央與地方缺乏將建設與台灣整體戰略位置連結的整合,不清楚目標與市場為何,或是要與國際哪些區域經濟整合組織接軌,沒有戰略方向,以及對國家整體利益的考量,各自為政的下場,就是弱化台灣整體能量。
他說, 政治人物及民眾都存在著一種迷思,認為「只有替地方爭取建設才是硬道理」,但是錯誤的建設政策大興土木,未將錢花在刀口上,徒留宛如廢墟的閒置公共設施,地方財政負債愈來愈多,政府舉債十幾兆元。以高雄市為例,負債2 千300多億元,其中有不少是蚊子館與閒置資產。這樣的情況看在李鴻源眼裡,僅以「台灣人是捧著金飯碗再討飯」表達了他心中的無奈。
「北京、上海、東京靠奧運、世博會能轉型蛻變成一流城市,是因為他們有長期的規劃,同步帶動經濟發展,但我們卻只留下大型蚊子館。」李鴻源指出,台灣籌辦大型活動總淪為舉辦一次性活動的思維,缺乏長期規劃,砸下大筆經費蓋場館,卻沒有結合都市計畫,像高雄的世運主場館(現名高雄國家體育場)設計炫酷,一年卻沒辦幾場活動,台北花博同樣被視為低度使用的場館,無法帶動城市翻轉動力的情況下,當然無法躍升一流城市的位置。
該如何做好國土規劃?李鴻源借鏡人口和土地與台灣相似的荷蘭。他指出,以大台北地區為例就有近800萬人,加上台灣沒有討論土地容受力,其帶來的問題就是交通阻塞、缺水、淹水、高房價等;反觀荷蘭,1,700萬人在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卻沒有一個城市人口超過80萬人,且在原鄉就能有好的學校、工作。因此,台灣現在要做的是重新思考國家戰略計畫與國土規劃,以求明智地使用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