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青是靛青色,藍是可用於製作靛藍染料的藍草,意思是從藍草提煉出來的青色,比原來的藍草更藍;從這句話可以窺見流傳已久,卻幾近失傳的藍靛業。曾幾何時,藍染商品曾風光地在成衣市場獨占鰲頭,卻在19世紀化學染劑出現後,全數沒落。如今藍染復興,因關乎環保和地方再生,成為不可忽視的傳統技藝。
文/蕭有涵
攝影/顏志倫
藍染,是人類文化的珍貴資產;一般人對藍染工藝的印象,或許還停留在客家人「上穿大襟衫,下穿大襠褲」這種樣式簡單、穿著便利的服裝設計,因結合了藍染技術,成為眾所周知的「客家藍衫」,不但是常民文化中能見度最高的穿著,也象徵著早期先民開疆闢土、刻苦耐勞的精神。
但其實「藍染」並不是客家人的專利;17世紀初,荷蘭在歐洲紡織業執牛耳地位,因急需進口大量染布原料,便將觸角伸向亞洲,以殖民地作為開發藍染原料的據點,企圖在土壤肥沃的台灣栽種大量藍草,以因應市場需求,開啟了台灣藍染的濫觴。直到1684年,清朝開放海禁後,原先住在福建一帶的農民,將種植藍草的專業技術傳入台灣,才促使藍靛業走向高峰。
清道光年間(1821~1850年),位於今天新北市的三峽老街上,出現了20幾家盤據北部商貿勢力的染坊商鋪,其中多半是由渡海來台的福建泉州人所開設,他們透過萬華艋舺的商港,與海外進行貿易往來,幾乎包攬了北部藍染的主要市場。此外,北部的宜蘭、新竹、苗栗;中部的彰化鹿港、南投埔里;南部的雲林斗六、嘉義、台南、高雄、屏東恆春等,都曾有種植藍草和染布進出口的貿易紀錄,在在顯示了藍靛業在台灣的發展盛況。
但自19世紀,台灣進口化學合成染料後,傳統藍染技法因作工繁複,慘遭淘汰,使得藍靛業急速衰退。現在三峽老街上看到的紅磚牌樓,雖還高掛著「染坊」二字,卻早已物是人非,民眾僅能從眼前的景象,體會當年藍靛業的興衰哀愁。
三角湧資源豐富 貿易南來北往
三峽,僅次於烏來,為新北市面積第二大地區,其中95%的土地是海拔100~200公尺的淺丘地形,同時也是大漢溪、三峽溪與橫溪的匯流之地,故稱「三角湧」;另外,此處還有充足的山泉水,讓土壤保持穩定濕度,成為孕育藍草的溫床。如此依山傍水的三峽,可說是得天獨厚,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不僅推動了藍靛業的蓬勃發展,在茶葉、樟腦、煤礦等貿易往來方面,也相當發達。
三峽藍染遊客服務中心店長劉永豐表示,過去三峽一帶的染坊多為泉州人所建,他們向中國、東南亞一帶進口棉、麻布匹,在三峽進行加工染製,再透過舊式紅頭船,將商品運往萬華大稻埕出口。在當時運輸不發達的年代,輸送貨物一來一往,運費可不便宜,但經營藍染的商人依然能夠風生水起、富甲一方,便可看出藍染商品在當時的高度需求,以及三峽藍靛品質的出類拔萃。
然而,許多遊客和在地人卻不知道,在這僅1、200公尺長的老街上,除了油鋪和雜貨店外,最常見的商鋪行號竟是沒落的「染坊」;保留至今最完整的8家染坊分別是林茂興染坊、林榮祥染坊、林元吉染坊、老元吉染坊、成和染坊、周勝發染坊商、金聯春染坊和張益泰染坊,各個都矗立在最繁華的商貿街道上。
不過好景不常,當19世紀末的德國化學家阿道夫•馮•拜爾(Adolf von Baeyer)成功合成化學染劑後,大幅降低了染料成本,快速取代傳統藍染工序繁冗的染整技術,導致台灣的藍靛業有如曇花一現,在二戰結束前便已消失殆盡。1999年,文化建設委員會赫然發現三峽地區被遺忘的藍染歷史,而著手進行一連串的研究和還原,才讓消失近80年的藍染工藝有幸撥雲見日。

三峽老街上的牌樓,目前仍高掛著8家染坊的店舖名號,讓來此一遊的民眾得以窺見藍靛業在台灣的興衰過往。
天然技法呈現藍染多變之美
藍靛(又稱靛青)是藍染的原料,英文名叫Indigo,取自印度India的諧音,因為全世界最早開始提煉藍靛原料的國家便是印度,當地擁有太陽照射超過6小時的全日照環境,能生產棉、麻、絲、羊毛等天然布料,由於藍染僅能吸附在天然纖維上,因此讓印度在藍靛業的發展上,形成有利條件;但日照充足的地方,僅能種出葉片較小的豆科木蘭(又稱小青),而葉片大小決定藍靛產量,使得印度原料生產深受侷限。
反觀氣候宜人、土壤濕潤的北台灣,能夠種植葉片長達30公分的爵床科木藍(又稱大青),不但色素產量豐富,而且無須刻意栽種,便能長得滿山遍野,無論在產量和價格上,台灣的藍靛業都具有相當大的競爭力,甚至在19世紀產業全盛時期,還一度威脅藍染輸出大國印度。此外,三峽藍染曾在1916年代表台灣,參加日本大阪舉辦的勸業博覽會,因優異的藍染品質令所有與會者嘆為觀止,而榮獲「三角湧染」獨家美譽。
而成就台灣藍靛產業最功不可沒的便是「藍泥」,它是從藍草中提煉出來的天然染料,型態宛如濃稠、濕潤的水泥,顏色為靛青色,依照比例與鹼水調和之後,便能成為染缸中浸製衣物的天然染劑。過去除了出口藍染製品外,藍泥也是當時藍靛業的主要輸出品之一。
劉永豐解釋,其實藍靛染料生成後並非靛青色,而是黃綠色,但一遇空氣便氧化成藍色。藍染技法透過「氧化還原」原理,適當拿捏浸染時間和技巧,可展現出不同濃度深淺的成色。此外,現今坊間還研究出各式各樣的綑綁技法,讓圖案不再單調,更能呈現出千變萬化的藍染之美。
但決定品質的關鍵因素之一,還包括「色牢度」。一般植物染可分為熱染和低溫染,市面上有許多不同顏色的植物染布,透過熬煮果實或花瓣的方式,提煉出色素豐富的染料,但此類原料吃色容易,褪色也容易,色牢度不佳,無法成為商品主流。然而,藍染卻相當特別,既不需費時熬煮,室溫下便能進行浸製,而且色牢度還是所有植物染當中最好的,因此深受市場愛戴。
促進青年返鄉 傳承藍染工藝
今(2020)年8月中旬,三峽才剛舉辦了藍染節,三峽區公所運用藍染製品妝點三峽老街,並結合音樂派對、市集、踩街嘉年華、手作體驗等多樣活動,甚至使用馬藍根莖入菜,製作雞湯和大菁茶,用跨領域的模式詮釋藍染工藝,吸引不少民眾湧入,帶動在地觀光。
這樣極具地方特色的節日,需歸功於文建會於1999年集結文史學者及聯合工藝研究中心,進行一項名為「尋找失落三峽染」的計畫,以系統性的方式復興傳統藍染技術、研究藍草栽種方式,還原了三峽藍靛業的初始輪廓。
至於為何要復興藍草?劉永豐感慨地表示,由於現今快時尚的大肆擴展,紡織成衣業已成為全球第二大汙染源,僅次於石化工業,紡織廠的化學合成染劑和染洗廢水,被不肖業者大量排放到海洋,汙染水資源,甚至有些衣服是用有毒的化學染劑製成,也因過度消費而被拋棄,造成土地汙染;然而藍染是純天然色素,不僅能創造出絢爛、多變的渲染製品,而且對大地無害,所以藍靛原料才能真正友善地球,因此復興藍草是有必要的。
另外,據《神農本草經》記載,中藥行常抓的藥材「板藍根」,是取自藍草的根莖部位,具有清熱解毒、涼血利咽等功效,在2003年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流行期間,因民眾對疫情的恐慌心理,還造成瘋狂搶購的風潮;換句話說,藍草本身不僅無毒,而且對人體有益。
劉永豐表示,三峽藍染遊客服務中心原本採用體驗式經濟,讓遊客透過手作認識藍染;但有一次,廠商想下訂1000條圍巾,他卻發現原料不足,這才體認到藍草復育的重要;其次,要將藍染商品廣布市面,讓大家看見,光靠手作體驗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穩定、大量且優異的原料產出,才是讓藍靛業生生不息的關鍵。
另外,產學合作也是推動藍染工藝很重要的一環。日本的藍靛業不像台灣曾遭遇過斷層,他們一直都以傳統工藝的模式保存並延續至今,但日本國內懂得藍染技法的師傅寥寥無幾,又不願採納新技法,因此發展更顯侷限。但台灣無論是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學校或坊間,都設有一系列課程,包括教導學生如何種植藍草、製成染料、浸染和照顧染缸等;除此之外,台灣的大學設有織品、服裝設計學科,劉永豐建議,若能善加利用,結合大學教授共同開發新技法或染品設計,將可讓台灣的藍染產品更加多元、活潑。
劉永豐認為,台灣的藍染別具競爭力,原因在於土地濕潤,能夠種植出葉片肥厚的藍草,因此能大量生產及製作,市場價格自然吃香;但反觀日本,由於藍草葉片小,一直無法提高產能,又因製程方式不同,所需耗費的時間成本高,市場價格自然無法與台灣媲美。因此,台灣若想積極推動藍草復育,並在各地推廣藍染技藝,恢復藍靛業生機,並非遙不可及。
三峽距離台北市的車程雖僅半小時,但由於淺丘多,沒有那麼多工業廠房進駐,反而保護了自然生態,成為藍草生長的絕佳地點;不過,沒有工業生產活動,也意味著貧窮和落後,三峽的年輕人一畢業,便到外縣市尋求就業機會,讓這裡的人口外移現象日益嚴重。劉永豐表示,若能成功復興藍靛業,就能將產線做到一條龍,招攬年輕人返鄉工作,創造出在地價值,翻轉三峽命運。由此可見藍染復興勢在必行的重要性。
全世界的藍草大致可分為4種:爵床科木藍(又稱大青)、豆科木藍(又稱小青)、蓼科蓼藍、十字花科菘藍。而北台灣氣候、土壤濕潤,適合種植爵床科木藍,其葉片長達30公分,色素產量豐富,可謂奠定台灣藍靛業的重要功臣。藍草不僅可作為天然染劑,其根莖也是可食用的中藥材「板藍根」,具有清熱解毒、涼血利咽等功效。
( 資料整理/蕭有涵)
1.沿著繪製線條捏折,並捆綁成型。
2.將捆綁的布料完全浸泡於染缸,透過空氣「氧化還原」的原理,讓藍靛從原本的黃綠色轉變為藍色。
3.完成浸製後,鬆開綁繩並曬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