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從戀愛時的知心甜蜜,到進入婚姻面對現實生活,最終婚姻失敗,對許多人而言是始料未及的;但當走到「志不同、道不合」時,離婚真的是唯一且最佳的選擇嗎?在熟齡離婚率節節高升的今天,且聽專家解析熟齡婚姻的幸福方程式。
文/吳宥姍
攝影/顏志倫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許多人對婚姻的嚮往,然而,或許真是相愛容易相處難,台灣的高離婚率是不爭的事實。
據內政部統計資料顯示,台灣每年雖有約14萬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也有5、6萬對夫妻勞燕分飛;其中,竟有高達4成為結婚10~20年的老夫老妻;另外,結婚25年以上的高齡夫妻,離婚率也較20年前成長4倍。
許多人看到這個統計數字可能十分訝異,老夫老妻生活在一起大半輩子,照理說來進入熟齡階段,個性應該較年輕時更成熟圓融,對彼此的優缺點都已經很了解,生活習慣也磨合得差不多了,為何會出現雙方或一方「忍無可忍」,必須走到分道揚鑣這一步呢?
女性經濟自主 孩子長大不再忍耐
曾有一項調查,統計「已婚人士的幸福比例」,結果顯示,認為自己很幸福的約占1~2成;不好不壞的約一半;處在水深火熱中約占3成,也就是感覺不幸福的已婚人士比幸福的人多。
專家分析,現代人壽命延長、女性地位和自主性提高,年輕時可能為了家庭生計或生兒育女忙碌,只能放棄自己的夢想,等到兒女長大、身上責任卸下以後,心中頓時升起「我還要忍耐到何時?難道我就要這樣過一生嗎?我想要實踐自己年輕時的夢想…」,因此即使已屆熟齡,也不畏分手,選擇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台灣社會型態發展往往依循著日本的腳步,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教授蔡增家指出,日本近年40歲以上、甚至60歲以上的熟齡人士,離婚比例愈來愈高,主要存在兩個原因:一是制度面因素,過去日本離婚法對女性比較不利;但自2007年日本新離婚法通過後,一旦離婚,女方可以獲得男方一半財產作為贍養費,此後日本熟齡、高齡離婚比例激增。
二是文化面因素,過去日本女性結婚後多半成為全職家庭主婦,但近年在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鼓吹下,退休人士繼續工作,以及女性走出家庭、進入職場的風氣盛行;因此日本出現了一個新趨勢,家庭主婦會在孩子唸大學、獨立以後出來工作,熟齡再入職場,有工作收入,經濟獨立,就不一定要依靠先生。
日本社會學家荒川和久更進一步指出,日本持續增加的熟齡離婚,往往是太太掌握了主導權,也就是大部分的離婚都是由太太提出。
因為許多日本男人一生埋首工作,甚少培養興趣,一旦退休後,除了在家看報紙、電視,根本毫無去處;如果又不會主動幫忙家務,對太太而言,簡直是礙眼的大型家具,原本白天屬於自己的空間,現在多了一個沒有用處的男人。
「無法原諒他整天在家裡晃來晃去」,有些太太在丈夫退休後提出離婚;而先生也覺得很委屈,認為自己已經為這個家辛苦一輩子了!荒川和久認為,妻子會在丈夫退休後提出離婚,往往代表夫妻間的觀念想法早已有了落差。
日本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在2015年,針對60~79歲有配偶的熟齡人士進行「夫妻相互依賴度」調查,結果有6成丈夫回答「依賴」太太;但只有2成太太依賴丈夫;此外,認為丈夫「靠不住」的高達42%。
而對於「如果有下輩子,還會和目前的配偶結婚嗎?」這個問題,有6成丈夫回答「會」,但回答「會」的太太不到3成。由此可知日本丈夫普遍很依賴太太,而這種意識的落差,正是熟齡離婚的根本原因。
台灣情況與日本類似,新北市松年大學講師鄭月卿提到,曾有位銀行主管妻子慌張地跑來告訴她:「丈夫要退休了,好可怕!」
鄭月卿觀察,女性退休後多半會走出家庭再度成長,但許多男性退休後無法放下身段,不願接觸人群、也不願成長,個性變得孤僻,夫妻沒有共同興趣;甚至有退休男性將妻子當作部屬使喚,這些都是造成退休銀髮夫妻離婚率提高的原因。
「卒婚」拯救熟齡夫妻中年危機
蔡增家觀察日本統計數據,近年出現一個明顯的趨勢:男女結婚雙方的年齡差距愈來愈大,很多年輕女性選擇嫁給年長很多的男人,例如20多歲的女孩子可以接受嫁給50幾歲、甚至60幾歲的男性,反而比較不想嫁給同是20幾歲的男性;原因是年紀大的男性多半已有經濟基礎,讓女生比較放心。
反觀台灣,20多歲的女性嫁給50幾歲、甚至60幾歲的男性,一般民眾會覺得年紀相差太多,比較難以接受。蔡增家說:「這顯示日本女性在面對婚姻的態度上比較務實;相較之下,台灣女性比較願意和對方共同奮鬥。」
而雙方從戀愛時的知心甜蜜,到進入婚姻面對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現實生活,隨著孩子出生、帳單要繳,許多人才明白婚姻要面對的現實,最終婚姻失敗,對許多人而言是始料未及,但當走到「志不同、道不合」時,離婚真的是唯一選擇嗎?
筆者身邊一對親戚,從年輕吵到老,過去在長輩勸阻以及小孩仍需照顧的情況下,一直沒有離婚成功。直到近年,將近60歲的兩人終於如願離婚,辦妥手續後,男方搬家另覓租屋處;正當眾人以為兩人可以快樂地享受解脫自在的後半生時,沒想到兩人不久後竟言歸於好,男方又搬回老家。
原來兩人才呼吸到自由空氣不久,就發現每天下班只能獨自面對空盪盪的房子,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想到孩子已長大離巢,未來自己將成為獨居老人,甚至可能會「孤獨死」,兩人都得了憂鬱症,必須尋求心理醫生的協助,這時他們才發現:有人可以吵架還是比較好!即使沒有再度結婚,成為室友也不錯。

「卒婚」讓彼此去追求夢想,不一定居住在一起,但仍保有伴侶關係。
近來已不曾聽聞這兩位長輩吵架的消息,或許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統計實際案例也顯示,許多感情不睦的夫妻,共同生活到老後,雖然感情沒有回溫,但畢竟對方曾是生命中重要的人,所以還是願意互相照顧。
國際演說家暨兩性婚姻專家吳娟瑜在《酷老樂活》一書中,陳述自己過去和先生因為金錢規劃、孩子教養、各自的人生目標不同,也曾吵翻天,三度瀕臨離婚,後來花了近40年自我探索和調適,才不再以「嫁錯人」卸責。
而吳娟瑜的老公自從參加同學會,發現別人的老婆不是生病就是往生,一向對她「鐵齒毒舌」不留情面的先生,態度居然有了180度轉變;吳娟瑜好奇地詢問他原因,得到的回答是:「有老婆在,可以鬥嘴,比較好玩。」
吳娟瑜觀察,目前這個時代,因為科學與醫學進步,夫妻相處時間延長,兒女長大獨立後,兩老熟齡離婚、熟齡分居的案例時有所聞;日本近年除了「熟齡離婚」率高升外,也興起「卒婚」的風潮。而躲過熟齡離婚的吳娟瑜,如今和先生就是過著「卒婚」的生活。
「卒婚」是日本作家杉山由美子2004年的著作《卒婚-不離婚的幸福選擇》中所提到的概念,意指長久一起生活的夫妻,理解彼此的差異,並承認各自有不同的興趣與想法,不須總是在一起,也可以分開生活,或到不同的地方旅行。
吳娟瑜指出,卒婚的「卒」是「畢業」的意思,意指夫妻在婚姻關係中畢業,離開教養子女勞心勞力的過程,不必為了遷就對方而活,可以各自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追尋自己的夢想。「卒婚」讓夫妻在不離婚的情況下,既可維持良好的互動,又能享受各自成長的自由,婚姻關係因而增添新的元素。
與「分居」不同的是,卒婚帶有更正向積極的含義。為了讓彼此去追求過去因為家庭、工作所犧牲的夢想,試著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協助對方做想做的事,組成支援體制。雙方在「體諒」的基礎上,仍保有伴侶關係。
蔡增家分析日本卒婚現象興起的背景指出,日本仍屬於比較傳統的國家,過去許多女性結婚是為了取得經濟保障,情感成份較低,直到生活在一起,才發現彼此不太適合;等到孩子結婚以後,發現自己應該要去追求夢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重入職場後,發現外面的世界很大,想去追尋,才開始有所謂的「卒婚」。
也因為 2007年日本新離婚法通過後,如果離婚,男性必須給付財產一半作為贍養費,造成一些男性老後破產或成為下流老人等問題。而卒婚就是在「離婚」與「勉強在一起」間取得妥協。因為沒有實際離婚,所以先生不用分一半財產給太太;而太太也能保有自己的獨立性,這是近幾年卒婚盛行的主要原因。
但卒婚並不是單方面就能決定,必須雙方都能妥協。決定卒婚的夫婦必須了解對方的想法,並在互相尊重,不會搞婚外情的條件下,才能進入卒婚階段。
蔡增家預估,台灣未來也會開始盛行卒婚的風潮,但比例不會像日本這麼高;畢竟台灣雙薪家庭比較多,女性有獨立的經濟基礎,如果發生忍無可忍的情況,可能會直接選擇離婚,所以未來台灣熟齡離婚的比例可能會愈來愈高。
「卒婚」彼此尊重 追尋夢想
吳娟瑜將目前熟齡婚姻分成幾種模式,一是婚姻中、二是分居、三是離婚;而在婚姻中又可分為「卒婚」和「室婚」。
吳娟瑜以自己的家庭為例,在兩個兒子長大獨立後,家人間維持「有點黏又不太黏」的關係,她和先生也逐漸步入卒婚的生活。平時一人睡樓上,一人睡樓下,各自有各自的電視與生活空間,早上起床見面會互道早安,出門前互相祝福,若有重要行程,也會互相交待一下。
吳娟瑜不再像過去鎮日問東問西,先生也不像過去要求她趕在一定的時間煮好飯菜等候他;當餐桌上有食物的時候,先生會說聲謝謝;當她出差晚歸時,先生自行打理之餘還會說聲「辛苦妳了」。
吳娟瑜一位女性朋友也和她聊到:「近來和老公的關係愈來愈好…」,原來是她在女兒坐月子期間,飛到美國照顧女兒和孫子;第一次離開老公這麼長的時間,儘管生活忙碌緊湊,但她說:「我居然會想念我老公,還會對他噓寒問暖;我打算回台灣後也要多安排遠行旅遊,放自己自由。」
而另一位女性友人的先生長年在大陸工作,她則在台灣上班,兩人平日以視訊互動,藉由通訊軟體問候對方的生活點滴;這位朋友笑著說:「有時到機場接他,好像是情人相見!」雖是老夫老妻,也頗富浪漫情趣。兩人都感覺處在卒婚這種婚姻關係中,很微妙也很舒服。
吳娟瑜說,「卒婚」的基礎是建立在互相信賴、彼此尊重,同時鼓勵對方完成人生夢想。例如她以演說為志業,又經常在媒體露臉,先生不會再出聲阻止,認為她好出風頭;而先生立志完成紅學研究,她也樂觀其成。
有次吳娟瑜在演講會上提到卒婚的妙趣,結束後一位中年婦女跑來向她致謝,她說:「聽妳這麼一說,我可以不用吵著和老公離婚了,自己多安排一些自得其樂的活動,應該就會平衡多了。」卒婚讓許多夫妻找到了妥協點。
至於「卒婚」是否會因過度自由而產生風險?吳娟瑜認為,關鍵還是在於夫妻是否保有溝通的時間與空間,絕對不是完全放任,甚至出軌。
「室婚」既彈性又能喘息
除了卒婚這樣有點黏又不太黏的夫妻關係外,有回吳娟瑜在分析兩性婚姻的演說會場,一位熟齡男士向她提問,他說他和老婆既沒有離婚,也沒有分居,而是在同一個屋簷下分房、分床、各自活動,多年來早已不對話,更不會結伴出席親友聚會,既非「離婚」,不算「分居」,也非「卒婚」,該如何定義?
吳娟瑜當下建議以「室友之婚」來命名,簡稱「室婚」。類似的夫妻關係時有所聞,愈來愈多怨偶選擇室婚,雖然發現彼此不合適,但卻狠不下心來讓孩子成為單親,為了讓兒女有完整的家,勉強住在一起。
其實許多人不是不想改善夫妻關係,也不是不想共同成長,而是過去用盡方式想改善關係未果,當吵累了、鬥煩了,年紀也大了,對改變自己或對方的個性死了心,只能各過各的。
或是財務糾葛別無選擇,過去因為夫妻同心時,錢財互通有無;一旦有人投資失利或被倒帳,即便考慮勞燕分飛,但一方已身無分文,另一方又無力支付贍養費,迫於現實考量,只能勉強同住一個屋簷下,成為室友。
而婚姻走到這一步,為「離婚」而離婚似乎多此一舉,「分居」也只是憑白多出不少花費,「室婚」等於給彼此一個喘息的空間,只要能夠調整心態,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夫妻應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吳娟瑜認為,夫妻和諧固然是好事,但太黏、做什麼事都要在一起,繫絆太緊的夫妻,其實也有危機;萬一其中一方先走,另一人就會活不下去。因此婚姻關係在親密中還是要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吳娟瑜舉當代台灣文學研究先驅、《巨流河》作者齊邦媛教授為例,過去「嫁雞隨雞」是華人社會禮教賦予女人的天職,身為女兒、媳婦、太太、媽媽,照顧家人責無旁貸,若遇老人家病倒,多數家庭都是由家人(多半是女性)或請外傭照顧。
但齊邦媛面對纏綿病榻的親人,展現出新時代女性的思維。她讓共同生活50年、病倒的先生住進了關渡醫院的養護中心,自己則在眾親友的反對下,住進了當時象徵「子孫不孝」的養生村,她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我獨立的樣子!」
當齊邦媛搭程計程車準備去長庚養生村了解環境,並決定是否長住當地寫作,在車上和司機閒聊時,司機得知齊邦媛有3個兒子,而且她才剛從美國兒子家住了半年回來,不解地問:「為什麼不繼續住下去,卻到這種地方來?」
齊邦媛理直氣壯地回答:「我今年80歲,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這句話令吳娟瑜驚嘆又折服。一般80歲的高齡者,生活不外乎看電視、散步或與兒孫相處,也有不少人被疾病纏身,成為被照顧者;齊邦媛卻決定獨自住進養生村,專心寫作,完成自己的夢想,因而創作出震動華人世界、榮獲2010年金鼎獎的著作《巨流河》;並於今(2019)年2月獲頒美國印第安那大學榮譽文學博士學位。
吳娟瑜說,很多人可能無法理解,為何齊邦媛獨留老公在醫院,80歲了還執著「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但一定要守著另一半、不眠不休地照顧對方、甚至累垮自己才是真愛嗎?還是把另一半交給專業的醫療體系照料,繼續完成自己的人生夢想呢?
每個人的答案可能都不同,但夫妻都應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並及早儲蓄「親情、友情資產」老本,倘若一方先走,還有其他生活重心和老友相伴。進入人生下半場,不可以也不必要全然為對方而活,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也是婚姻活水的源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