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建水壩常伴隨著不同的意見聲浪,一套大壩系統不僅左右民生及社會發展,緊扣環境生態議題,更與國土安全脣齒相依。今(2020)年7月,中國連日暴雨不斷,位於湖北宜昌市的葛洲壩緊急洩洪,引發洪患,潰堤假說瞬間引發熱議。到底興建水壩會帶來什麼樣的災害和危機?台灣又有哪些水資源問題?
文/蕭有涵
攝影/顏志倫
自古以來,河川便是孕育文明的根基,但隨著工業快速發展,河流的功用不再僅限於農業灌溉、航運或提供民生用水;透過水位差,更能進行發電、發展觀光。在人口急遽增長之下,居住土地不斷向水域延伸,因此水庫的興建成為必需;因為它猶如一道堅固的城牆,阻擋洪水的來襲,護衛著人民的安全。
世界各地的水壩多半緊鄰大都會區,以便能快速供應充足的水源;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試想,若桃園市的石門水庫潰壩,將會淹沒半個台北市;若新店區的翡翠水庫決堤,半個大台北就不見了;因此,水庫宛如城市頭上的定時炸彈,若不謹慎小心,後果不堪設想。
今(2020)年6月,世界各地豪雨成災,日本、韓國和台灣等地接連出現洪患,中國也因連日暴雨,造成26個省市近2000萬人受災、100多人死亡、失蹤,三峽大壩緊急拉起迅洪警報,傳言大壩產生變型、位移的論述漫天飛舞,再度引發潰堤之說,蔚為新聞焦點。到底三峽大壩開建以來,招致了哪些爭端?台灣水庫又存在什麼樣的危機?
三峽大壩 牽一髮而動全身
「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簡稱三峽大壩,建築在總長6300公里的長江之上,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發電廠,也是全世界規模最浩大的水利工程。三峽大壩最初的設想,係出於國父孫中山先生於1919年提出的《建國方略》,但中途因財力、國力和多重技術困難而一度喊停,最終在1992年復工,並於2006年全部峻工,前後耗時近90年。

李白在《早發白帝城》一詩中形容,一日之內便可從重慶奉節搭船抵達湖北荊州,直白指出長江水流之湍急;但這座古城因大壩的興建,沒入水中,僅留下一座孤島。(圖片來源:www.youtube.com/watch?v=aHHZJyQEZ0k)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李白在《早發白帝城》一詩中形容,早晨自白帝城(今重慶市奉節縣)出發,晚上便可到達江陵(今湖北省荊州);雖說詩句帶有幾分誇飾,但也從中窺見了長江千年來的水流湍急之象。
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系教授李鴻源博士表示,在都市快速膨脹、人口暴增的今天,興建大壩成為當務之急,否則無法解決長江多年的滾滾大水,也勢必無法穩定下游城市的經濟發展。但將千萬人的生命懸繫於大壩之上,這項工程必須層層把關、滴水不漏,並且要做到一個炸彈打下來都不會潰壩,否則後果實在難以想像。
然而,三峽大壩總長2335公尺、高185公尺,總容量達393億立方公尺,蓄積了630億噸的水量,可謂是人類近代最浩大的工程之一,無論是克服地質結構、技術工程,或龐大的經費支出,對於中國都是極大挑戰。單就水壩結構體而言,李鴻源表示,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是所有水利工程專家都值得去看的現代水利工程,但對於三峽大壩潰堤的假說,他認為絕不可能發生。
不過,即使沒有潰壩危機,長江水文的劇變卻導致了一連串的生態浩劫,上游泥沙淤積問題湧現,下游洞庭湖、鄱陽湖乾涸,水體本身的自淨能力下降,以致河川動植物遭受威脅;另外,蓄水區有多處千年古蹟及人文遺產被淹沒水底,李白筆下的白帝城,如今也只剩下一座孤島。這些接二連三、未及預料的漏洞,徹底推翻了人們「人定勝天」的傲慢思維。
長江水汙染恐成疾病溫床
李鴻源表示,三峽大壩變形、位移僅是訛傳,水汙染才是真正不容小覷的問題。中國境內水資源雖然豐富,卻分配不均,北京、天津、河北一帶長期缺水,因此須透過「南水北調」,將長江的水送往北方,以解決長年的乾旱問題,至今約有1億多人可以喝到長江水。
但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曾向1000名居住在長三角的8~11歲兒童及516名孕婦,進行尿液抽檢,發現兒童尿液樣本中,累積測出了21種抗生素;孕婦則為16種。據推測,這些抗生素來自醫院、藥廠、水產和畜禽養殖業所排放的廢水,再透過民生飲用水進入人體,若無法有效改善水源,人民健康將大受威脅;再加上「南水北調」,恐讓水汙染殃及的範圍更加擴大。
另外,長江自截流後,流域生態被急速破壞,許多支流和水庫回水區因水流緩慢,出現優養化現象,水面上長滿浮萍和布袋蓮,導致藻類及浮游生物迅速繁殖、消亡,大量消耗水中氧氣,以致水體含氧量下降,造成其他植物及水生物滅絕。
蓄水區下方還有許多未及拆遷而遺留下來的醫院、工廠、村落垃圾和動物屍體;加上長江庫區和上游地區每年不斷排放的44億噸廢水,更讓這裡成為孳生病蟲害和疾病的溫床。這樣的水質不僅破壞生態,甚至可能爆發集體民生水中毒事件;一條長江主宰幾億人的生命安危,足見水汙染才是三峽大壩衍生的最嚴重問題。
台灣1年流掉2座翡翠水庫
反觀台灣,今年9月,位於南投縣仁愛鄉的武界壩,在凌晨4點兩度無預警放水,導致正在下游河床野營的5位民眾被暴漲的溪水沖走,釀成死傷災情。台電發言人張廷抒表示並無啟動閘門,目前初判是電動閘門故障所致;整起事件語焉不詳,不由得讓人開始關注台灣的水庫問題。
台灣地處亞熱帶,雖然降雨豐沛,每年雨量平均多達2000多毫米,但因山坡陡峭、雨勢集中、河川短促湍急,因此集水不易,讓台灣成為全球缺水第19名的國家。據今年6月經濟部水利署統計,除了工業用水,去年每人每日平均用水量達284公升,各處缺水聲浪四起,殊不知台灣1年竟流掉2座翡翠水庫的水量。
李鴻源表示,台灣之所以缺水,很大的原因是配水比例不均和欠缺廢水回收工程。據經濟部水利署統計,台灣2018年的水資源分配,農業占71.14%、民生18.88%、工業9.97%,但桃園以北的農地早已銳減,工業和民生用水需求大增,這些數據30年來卻幾乎原封不動。眼看一天285萬噸的水白花花地流入大海,相當於1000萬人1天的用水量;在沒有廢水回收建設之下,更遑論要推動節約用水。比起揣測中國三峽大壩的潰壩疑慮,台灣眼下的水庫問題才真的岌岌可危。
上游水庫泥沙不斷堆積,下游水資源被浪費,在全球極端氣候變遷下,未來旱澇會更加頻繁。據水利署推估,到了2030年,石門水庫將剩一半的庫源,台灣將缺少40億噸的水資源;至2050年,石門水庫將全部淤滿,台灣將缺少60億噸的水;屆時人民沒水喝、產業缺水,大家便會紛紛出走台灣。若此時再不將水資源視為國安問題,2050年的關卡幾乎無可避免。
為何不抬高水電費?據國際能源總署(IEA)發布的「2018年各國平均電價比較」顯示,台灣住宅用電平均一度2.5元,是繼墨西哥、中國後,排名第3便宜;工業用電也僅一度2.4元,為世界第5便宜。但廉價的水電費限制了產業發展,若能提高收費標準,便可提升民眾對水資源的愛惜之心,台灣的廢水回收產業才會出現;換句話說,合理的油價、電價、水價,是帶動產業發展的動力來源。
李鴻源表示,治水政策緊繫國安問題,需要有長久、全盤的上位計畫。若人民或政務官能夠放開眼界,不求一己之利,而能更宏觀地為大眾著想,才能共同攜手並進,推動更完善的社會福利。

李鴻源表示,台灣配水不均是缺水主因之一,加上沒有廢水回收的建設,每年至少流掉2 座翡翠水庫的水量,讓民眾叫苦連天。( 圖片來源:台北翡翠水庫管理局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