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與道德勇氣

文 / 謝璦竹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這些人人耳熟能詳的做人處事道理，出自清朝朱用純的《朱子治家格言》。「不責人小過，不發人隱私，不念人舊惡，三者可以養德，亦可以遠害。」這是明代《菜根譚》名句。這些道理就連小兒也懂得，可見流傳之廣。

中華文化重視做人處事的道理，相較之下，歐美文化更重視知識與真理。剛剛故去的中研院士、歷史大家許倬雲闡述宋明儒學的「良知」與「良能」，即發揮人人與生具有的良心，就能照顧自己的生活，甚至照顧天下蒼生，這就是良能，也就是張載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近代歐美理性主義所追求的知識不同，是把真理當成知識的客體來研究，最後在理性實證主義下，發展出當代科學。但在儒釋道融合影響下，中國讀書人知道「萬法唯心造」，因此追求的是真理的體現，許倬雲說，「真理體現在人的行為、社會的風氣以及文化的格局上。」一言以蔽之，讀書人追求的是內聖外王。

許倬雲指出，王陽明的良知之學體現為讀書人的道德勇氣，在皇權時代能與帝權抗爭。這種勇氣是透過知行合一的致良知工夫，在應對進退的做人處事中養成。明代東明黨就充分體現出這種道德勇氣，成為了江南士族的家風，從小不學而知，不教而會，南明的鄭成功、以及創建民國的革命先烈們等知識分子都是如此。

真理不如真情　致良知的品格力

讀書是出於救國救民的責任心，而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仰賴的便是良知的發揮。致良知便是充分發揮良知，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陳復說明，心學所謂知行合一，重在「合一」的工夫，要從日常應對進退的修身做起；透過知行合一的工夫，就能不斷在生活中鍛鍊出品格力。

陳復以王陽明的文章說明，「強調『理』的人，很難不流於性格的專斷與跋扈，因為他相信真理超越所有人；他覺得竟然有人膽敢不承認真理，這種不相信真理的人簡直『不可理喻』，因此會拿各種難聽的詞彙來表示自己的鄙夷，並希望他人能『幡然悔改』。然而，問題不在他人，而在他自己已深受真理的毒素浸染。」

浸淫心學已久的陳復指出，這種封閉與強悍的心態，會綑綁住情感，因此，只要情感有些許流露的空間，這個一切唯真理至上的人就會如山洪暴發，瞬間沖潰他的理性。因此，「真理不如真情。人首先要誠意面對自己，就不會拿真理去壓制人。」

妙心之用　了了分明

中土禪宗六祖慧能大師也說，「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修行也好，修佛也好，要求解脫，不是靠讀經的學問或誦經的文字本身，而是大智慧才能到達解脫的彼岸，正如慧能大師開示：「此須心行，不在口唸。」

心如何「行」呢？唐代註解《金剛經》著有《青龍書鈔》一書的德山宣鑑禪師，因為不相信可以一世成佛，前往挑戰禪宗第三十七代大師龍潭崇信禪師，龍潭崇信禪師只靠著吹熄蠟燭，就讓他頓然開悟。又如慧可二祖請達摩祖師為他安心，達摩祖師只說了一句：「把心拿來，我幫你安。」慧可大師「覓心了不可得」，當即開悟。

行住坐臥皆在定中，了了分明的心，便是心行。時時刻刻用心在日常每件事物，以及傳法的證道明師所開示的每句話，就是用工夫。因為平常就一直把這件大事放在心上，當機緣成熟，自然瓜熟蒂落，這是向內修的工夫。

當代腦科學的發現也說明，身體知道的事，意識往往並不知道，因此我們常常說一套，而做的是另一套。禪修從身心合一做起，若意識總是向外攀緣，對身心的感知很粗糙，就無法覺察自己身心的變化，也就無法好好地應對他人與世界。

禪宗第八十五代宗師悟覺妙天禪師曾開示，深入禪修可以讓身心的感知變得越來越精微幽深，心也越來越柔軟，例如禪修後能感覺到皮膚的呼吸，也能感知到他人的心。良知是自性本有的智慧，自然能做出利己利人的正確決定。

達摩祖師曾開示，「心是假名」，以及二祖慧可大師悟到「覓心了不可得」時，並不代表屏棄一切人間事物或情感，而是察覺到情緒不等於自己，人心並非本心。

真情者，誠意面對自己，而不是枯守頑空。王陽明曾感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被心中七情六慾八風綁架時，口中雖不承認，卻又有何益？

同體大悲　當仁不讓

妙天禪師《禪心歌》開示：「一心不二心，眾生共一心。」眾生是共一個「宇宙心體」，每個人心中原有佛性，只是被累劫輪迴的烏雲緊緊包覆，當證道明師以佛光清淨我們，「妙法震開萬劫雲」，光明的佛性重新顯現，自能體悟同體大悲的心。

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寓言，不論在天堂還是地獄，餐桌上的筷子都非常長，若要夾菜一定會彼此打架，但在天堂的人沒有這個困擾，因為他們都把菜夾給對桌的人，「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大概這就是天堂的境界吧。

知行合一的靜心工夫，能讓我們成為一個有道德勇氣的人，若再蒙證道明師傳佛性之光，下工夫如法修行，當更能體悟同體大悲，遇到大是大非之際，自然能夠當仁不讓，入世無懼，出世圓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