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與老實

文 / 謝璦竹　AI圖片生成 / 江玉涵

^「我這個人就是老實。」我們身邊一定有這樣的人，總是說話特別直，不知不覺中刺痛許多人。然而，說話老實跟老實人之間，以及說話老實跟為人真誠之間，似乎都不能畫上等號。

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暨佛光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陳復以弘揚王陽明心學為己任，他以王陽明〈答儲柴墟〉文中一個發人深省的小故事為例：儲柴墟寫的〈劉生墓誌〉一文，提到對方父親娶側室的過程，王陽明認為很不忠厚，建議刪去此段。「子於父過，諫而過激，不可以為幾，稱子之美，而發其父之陰私，不可以為訓。宜更詳之！」

陳復解釋：孩子對於父親的過錯，過度激烈的規諫，不能被當作典範，藉由揭發他父親的陰私，來稱許孩子的優點，這也並不適合被取法。「雖然不知此事的細節（王陽明有意略去細節），但誠意不會傷人，也不會傷己，因為誠意是面對自己，跟別人無關，而是人與天地之間的對話。」

我們常自認為說的都是真話，但真話未必代表真相，「任何人看事情都有角度，難免瞎子摸象。把自己當成無冕王，說話口無遮攔，一不小心反而會禍從口出。」歷史上，禍從口出最知名的案例就是楊修。

三國時代，一次曹操攻蜀漢出師不利，正思考是否撤兵，剛巧庖官送上雞湯，曹操見湯中有雞肋，便以「雞肋」作為是夜的暗號。楊修聽聞，猜知曹操心意，叫隨行軍士收拾行裝，準備歸程，引來夏侯惇質疑，楊修答說：「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魏王雖不言，不日內必然退兵。」這話傳到曹操耳中，曹操大怒，便以造謠惑亂軍心的罪名，斬殺楊修。

究竟何謂真誠？陳復以前總統蔣介石寫日記為例說明。儘管因為敗給共產黨而撤退來台，蔣介石在日記中卻很少批評共產黨，反而自責未能學習而致失敗。而在蔣介石正式對日宣戰以前，共產黨不斷批評他不肯宣戰，後人看日記才知，蔣介石實則天天都想著雪恥，只是沒有對國人表露，以免抗戰的準備功虧一簣。

「真誠不是全面公開私生活，是否對別人和盤托出有很多考慮，有時涉及敏感性，有時則會傷到別人。」陳復說，誠意指的不是對他人，而是自己與天地之間的對話，是認識自性的過程，對自己誠實，才是最大的誠實。當我們對自己誠實，做人做事也會更細膩。

《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從誠於良知而自然明白善道，這是自然天性；如果反過來，先明白善道，然後修誠，這是教化的功能。陳復說明，只有道德而沒有心性修煉，那就只是空泛的教條，反過來若只有心性的修煉，而沒有道德的準則，則容易流於狂禪。

誠意而後才能正心，心性有如曼陀羅般層層包覆，因此誠意的修煉不是表面上的理解就完事了。王陽明說，「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窮盡其心而已。」

誠意而後正心

王陽明認為，古聖人堯、舜乃至禹都遵循的道理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陳復說明，道心是自性本心，沒有參雜一絲人的慾望，無聲無臭，不但遍及每個最細微的角落，也能彰顯最顯赫的位置，這就是誠意的源頭，誠意就是回歸本體。但人心則不同，參雜了人欲，也帶來危險。

舉例來說，看到溺水的孩童，人們都會設法相救，但若救了人而想要討賞，或是想著受人稱許，那就遠離了道心。餓了就吃，渴了就飲，開心就笑，傷心就哭，生命本就統合在道心裡，大道的運轉無不來自本體，隨著本體而生生不息，這就是「允執厥中」。

王陽明認為，人天生有良知，不管是聖人，還是愚蠢、低賤的人皆然，而即使是聖人處於天地間，也不能沒有遺憾，因此良知的工夫是一輩子的功課，發揮本有的良知就能帶來美好的生活，甚至擴及社會國家，一個有趣的例子就是求雨。

王陽明曾為浙江一位佟姓太守祈雨，「孔子云：『丘之禱久矣。』蓋君子之禱不在於對越祈祝之際，而在於日用操存之先…古者歲旱，則為之主者減膳撤樂，省獄薄賦，修祀典，問疾苦，引咎賑乏，為民遍請於山川社稷…未聞有所謂書符咒水而可以得雨者也。」

天人無二　自性放光

陳復說明，「已經具有聖人能量的儒者，每天認真在日常生活裡踏實奮勉，能使肉身蛻變出精微的光體，他存在於哪裡，哪裡就獲得福報。」這種「極度高潔未受汙染的情操」，就能啟動天人交感，甚至達到天人無二，當內在心性叩應住宇宙本體的創生，而與其相生，願望便能應現。

禪宗第八十五代宗師悟覺妙天禪師開示，禪定不只是靜心，也不是數息或放鬆而已，而是要進入正定，也就是超越地球時空。正如《金剛經》開示：「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禪定是為了離我相、人相、眾生相與壽者相，遠離四相就是離開地球時空，到了更高次元的世界。

當靈性接觸到佛菩薩的實相世界時，才能得到般若智慧，也就是智慧之光，才能淨化身心。而此心光，須由傳法的證道上師將種子光傳到弟子的心中，弟子接到佛光之後，以最真誠的感恩之心接受之後，再不斷修行擴大，讓佛光普照身心，這是真正的超度，將意識深處的潛意識與原始意識都淨化，本有的智慧自然而生。

科學似乎也驗證誠意的力量。當代量子物理學發現，光子既具有粒子特性，也具有波動性質；前者表現為具有明確位置，後者則表現為線性疊加的概率幅，而當疊加態一旦置於被觀察之下（也就是人的觀察或儀器的測量），則會「坍塌」成為一個確定的粒子狀態。

這樣的發現打破傳統科學實驗中「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彼此獨立」的鐵律，也成為「參與式宇宙形成說」的先聲。若從心學來理解，則量子物理學再自然不過，一切事物的發展與結果，取決於自性心體，主體（觀察者）與客體（被觀察者）並非二元獨立，反之，後者是前者的體現。

換言之，若想要美好的人生，和諧的社會，國家得發展，世界得和平，都必須從「心」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