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紐約、東京、愛丁堡…,一年橫跨20多個國家、70多個城市,他們負債百萬,登上了法國亞維儂藝術節,成為國際馬戲團新寵兒。那年,他們在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的指點下,以企業化方式經營劇團,終於讓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由虧轉盈,走過第1個10年。
文/蕭有涵
攝影/顏志倫
圖片提供/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攝影王勛達
隱藏在挑高的鐵皮屋之下,7.3公尺高的排練場,是演員們遮風避雨的家,也是他們通往國際舞台的第一站。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以下簡稱FOCA)創辦人林智偉,今年才30出頭,卻已帶領劇團成功勇闖第一個10年。
「這就是我們的百萬河景!」林智偉說。
從社子島遠眺淡水河和觀音山,腳踏車步道一路從大稻埕延伸到島頭公園;這裡未曾被關注的靜謐和哀愁,彷彿醞藏著一股突破的力量,與FOCA惺惺相惜;2016年尋找新場地時,林智偉一眼就決定是這裡了。
面對如此的百萬美景,激發出林智偉對FOCA的遠大願景。許多人認為,經營演藝事業,靠的是接案,領不到薪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林智偉卻不以為然,他覺得,如果今天演完這場,不知道下一場在哪,表演者要如何一心一意地奉獻於舞台?漂泊不定的生活,既無法成為飯碗,又無法提升創作質量,無怪乎藝校畢業的學生,以及大多數的表演創作者,幾乎都選擇轉行。然而,在沒有保障的劇場環境下,林智偉是如何以企業化模式來經營劇場,顛覆一般人對傳統馬戲團的迷思,在藝文領域裡持續深耕?
10年磨一劍 夥伴才是核心
一個劇團要生存下來並不容易,沒有經費來源,根本無以支撐夢想,而這個苦頭,林智偉是吃過的。
2012年,一群20出頭的年輕人,在沒有任何經營策略下,投入50萬完成了第一件馬戲作品,但也因此負債累累;次年,他們又從80個參選團隊中脫穎而出,獲邀參加世界著名的法國亞維儂藝術節表演;然而,面對前後累積下來的百萬債務,林智偉不禁自問:「還執意要去嗎?」
答案是肯定的,林智偉笑著打了個比方,「如果你的孩子今天考上哈佛大學,你借錢都會讓他去!」亞維儂藝術節就是他們的哈佛,出國就是對每個夥伴的投資。於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從網路上下載借據,向身邊的師長、親戚們借錢,用2、30張借據湊齊了100多萬,帶著滿腔熱血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們,昂首邁向國際舞台。
當時林智偉還在雲門舞集擔任特約舞者,恩師林懷民知道他們即將遠赴藝術家心目中的表演殿堂追逐夢想,便與他在八里的河岸邊促膝長談3個多小時,讓他獲益匪淺,不僅確立了團名FOCA,以福爾摩沙立足市場,也讓他得以善用雲門企業化的經營模式,帶領劇團度過一次次的難關。
單是2019年,FOCA就接下了224場演出。林智偉想得明白,為了讓夥伴們持續站上舞台,不能只靠理想,因此無論是尾牙商演、展場表演秀,抑或是大型劇場,各種演出他都願意接。雖然這樣的表演頻率十分緊繃,但因為背後有強大的執行團隊,所以劇團運作井然有序,收入也穩定成長。
同時,2019年也是FOCA很重要的分水嶺,這一年,他們償清了所有債務,首次出現正收支。當年,他發了第一筆年終獎金,甚至不惜成本,砸下70萬舉辦員工旅遊回饋團員,因為他堅信「取之於人,還之於人」的道理,如果沒有夥伴長期以來的信任和支持,劇團也許走不到今天。「夥伴才是FOCA最重要的核心價值」,林智偉篤定地說。
FOCA每年都要到許多國家及大城市演出,因為多元的學習與交流,是成長茁壯的養分;但2015年,FOCA在柬埔寨認識了當地的法爾劇團(Phare,The Cambodian Circus),給予他們很大的震撼。
前往柬埔寨的旅客,都會特地到暹粒觀賞媲美太陽馬戲團(Cirque du Soleil)的法爾劇團表演,他們在舞台上的演出精采絕倫,高難度的特技讓現場掌聲不斷,劇情更是融合在地文化,讓遠道而來的觀眾拍案叫絕。
延伸藝術視角 開創劇場多元性
然而,動人的不僅是他們高水準的演出,還有背後一把辛酸淚。1975~1979年,赤柬政權引發了紅色高棉大屠殺,造成200多萬人喪命,並留下大批孤兒;爾後,9位在難民營待過的柬埔寨青年從邊境返鄉後,創立了法爾藝術學院,他們收容、培育受難孤兒學習馬戲特技,讓他們在劇團演出掙錢。
林智偉說,法爾劇團每天至少演出2~3場,但每人月薪僅200~300美元,早上還要製作手工藝品補貼用度,生活十分辛苦。反觀我們總是抱怨國內藝文市場貧乏,無法呈現好作品,但至少多數表演者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世界各地許多人進入馬戲團是為了生存。這樣的認知,是對FOCA的一次震撼教育,後來他們每次出國演出,都視為一趟朝聖之旅。
另外,邁向國際也有助於多元、跨領域的吸收,這也是馬戲的精神主軸。一個馬戲團的成員包括空中飛人、不同特技雜耍演員、專業燈光師和導演,彼此須不斷融合、拼湊,才能讓整體表演花樣百出、精采奪目。
這樣的精神深植於FOCA每位夥伴的心中,他們經常在編排一齣作品時,會力邀不同國籍、不同領域的導演和製作家,從對方的文化視角融合在地元素,碰撞出新火花;例如近年流行的沉浸式劇場和移動式劇場,都搬上了FOCA的舞台。
他們於2020年9月首演「消逝之島」時,與活耀於國際的菲律賓裝置藝術家理羅・紐(Leeroy New)合作,以社子島的鐵皮屋作為延伸,使用鐵絲等元素為道具,闡述島上淹水、逃難、禁建的悲歌。演員以踩高蹺的浮誇姿態化身政客,帶領觀眾從河堤穿越橋下,沿街拜票地講述現況,甚至還以疊羅漢特技攀爬李和興宅,重現當年這棟建築拯救200多人的壯史,引領觀眾穿越時空、身歷其境。
當他們以疊羅漢攀爬李和興宅時,或許大多數觀眾是讚賞他們的特技演出,但當地人卻是因為熟知這段歷史背後的故事,而感動得熱淚盈眶。林智偉表示,過去林懷民曾說,觀眾看到什麼就是什麼,藝術的多面向正是它最令人著迷的地方。
打破傳統思維 翻轉馬戲印象
提到傳統馬戲團,一般人仍停留在動物繞場、跳火圈、走鋼絲等既定印象;但隨著1968年法國學運後所出現的新馬戲,既不受限於圓形帳篷空間,其樣貌和定義也早已截然不同。因此,林智偉下一步要致力的方向,便是翻轉眾人對馬戲團的想像。
例如2014年,他們推出的長篇作品「人我之間」,主要是傳達人與人之間的誤會和破裂;然而,細微的情感如何透過肢體表演和道具來呈現?他們最終找到一個關鍵物質──凝固粉,它常用於嬰兒紙尿布的材質之中,可以迅速凝結水分;他們利用這個特性,先由一名演員在台上撒凝固粉,另一名演員再於上面灑水,形成球狀,以此作為攻擊武器,表達衝突。
由此可知,馬戲團的表演並非只專注於特技,而是端看不同的導演,如何運用演員特長,搭配燈光和道具,來表達一齣作品的核心理念。

許多人對馬戲團的既定印象仍停留在雜耍特技,但新馬戲更注重作品傳達的核心理念,讓表演更為跨界及多元。
不過,要突破觀眾的既定印象仍不容易,想要吸引客人上門,首先要讓他們對改革後的新馬戲有初步了解;因此去(2020)年疫情期間,FOCA雖然損失千萬,取消所有國際行程,卻愈發扎實、內斂,轉而深耕國內的馬戲市場和軟實力。
他們在去年9月開辦了《台灣馬戲季刊》,傳遞許多國內外的馬戲資訊,包括近期表演、馬戲團知識和新聞時事等,另外也設定主題企畫,例如新冠疫情之下,馬戲團的板塊移轉與重組;透過持續不斷的報導,建立大眾對新馬戲的印象。
從2017年至今,FOCA已深入300多所學校,他們與國小、國中及企業合作,舉辦各式講座和活動,進行馬戲推廣。林智偉表示,城市教育資源豐富,反倒是偏鄉地區,更需要建立資訊管道;因此愈是偏鄉、離島的學校,愈要去拓展。
這就是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10年來,一步一腳印所踩出的天空;未來,他們會踩得更穩,把根扎得更深。他們相信,台灣馬戲終將會有大放異彩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