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謝璦竹 攝影 / 顏志倫
為解決美國自身的貿易逆差，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對全球所有國家課徵「對等關稅」，與川普上次總統任期內只針對中國大陸的作法大相逕庭，台灣也被課徵高達32％的對等關稅。儘管因為美債重挫，川普緊急喊停90天，但緊接著又因為美元急貶，帶動台幣5月2日、5日兩天內陡升近10％，衝擊甚至大過關稅。
桃園工業區雲集，有多達逾1.2萬家製造商，依產值計近7成主營出口，上（5）月13日，老牌上市輪胎業者泰豐輪胎宣布，觀音廠區將永久關廠。該廠先前因美國反傾銷稅影響，已自2023年2月起全面停產，這次高關稅讓泰豐決定進一步關廠，並處分土地等所有資產，未來訂單將轉由東南亞代工。
本刊特別專訪桃園市政府經發局長張誠，了解桃園地區產業受衝擊及因應概況。數據顯示，美國對台前20大進口產品中，有15項與桃園5大主力產業直接對應，按產值由高至低分別是伺服器、PCB等電子零組件、機械金屬製品、變流器等電力設備與汽車零組件等。
張誠說，據市府評估，雖然伺服器與汽車零組件產品的因應能力較佳，這兩大產業約占桃園製造業總產值的34％，但初估最嚴重的情況下，桃園整體出口產業逾4兆（台幣，下同）的產值，可能萎縮至不到3兆，挑戰嚴峻。不過，具體的情形還有待6月舉辦兩年一次的《工廠校正營運調查》後，才能確知。
中小企業重災區
「我們在這次普查加入一項調查，主要希望知道中小微企業對關稅及匯率波動的因應能力，首先我們會詳細詢問企業直接與間接出口美國的營收占比，以及雖然是內銷、但最終產品輸往美國有多少？」簡言之，這是一項壓力測試，市府要知道最壞的情況，如果這些營收全部消失，匯率又升值的情況下，能否活得下去？
桃園5大輸美產業中，除伺服器與汽車零組件，其他3大主力產業對關稅的承受力比較差，又以中小企業居多，毛利率僅一成至兩成，在關稅與匯率升值雙重擠壓下，很可能出現「接單即虧損」狀況，可謂是「重災區」，整體出口產業影響30萬就業人口。近兩週內，桃園地區已有5家廠商因關稅衝擊實施無薪假，約114名員工受到影響，每週減班休息1至3天不等，包含汽車零組件製造商、金屬加工與電子零組件業者等。
根據市勞動局彙整，截至4月底已訪視422家廠商，其中13家列入潛在人力異動追蹤對象，已啟動就業協調、轉型訓練與輔導協助機制。桃園市長張善政此前即大聲疾呼，盼中央即時啟動紓困政策。目前行政院已擬定930億紓困計畫，正在立法院審議中，在野黨則認為紓困金額過低，針對性也不足。
張誠說明，市長建議的紓困可大別為兩方面，一是降低廠商成本，一是擴大產品市場。其中，前者包含緊急紓困與數位轉型兩方面，後者也有兩大方向，分別是產業鏈重組，以及搶占全球技術前沿。其中，數位轉型是他擔任經發局長以來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兩年多來，協助爭取中央補助逾2億台幣，輔導幾十家業者。
桃園市政府經發局長張誠說，數位轉型是協助產業升級、應對關稅戰等經貿變局的長期戰略。
但該經費完全要依賴中央，張誠說，「數位轉型包含數位化與智慧化兩步驟，如果要全部完成，那是天文數字。」因此今（2025）年起，桃園市政府將啟動智慧產業學院，從教育著手，以加速產業數位轉型。曾協助台積電數位轉型的功臣、前清大副校長簡禎富就是學院的師資之一。
針對中央所提出的6大紓困措施，他認為，雖然基本上方向一致，但中央沒有考慮到地方政府可以協助的地方，如前述數位轉型及其他擴大產品市場的政策，都需要地方政府出錢出力，以整合業者打組織戰。這個論點也與學者看法不謀而合。
開拓中東市場
北威國際集團13日舉辦論壇，邀請外貿協會資深顧問李牮斯等人發表看法，李牮斯指出，在全球化時代，平價中國製造橫掃全球，世界是平的，但川普掀起的關稅戰已帶動一場「百年一見的革命」，全球經貿不再依據經濟學布局，而更多是地緣經濟學。換言之，關稅戰即使落幕，也只是去全球化大戲的第一幕而已。
他說，「關稅是繡花拳，真正關鍵的是匯率、利率與資產策略。」換言之，台灣企業過去只知道衝訂單，但辛苦賺來的營收在匯率波動下，一下就損失10％甚至更多，「越做越虧的情況下，營收策略的重要性，就不如資產策略重要了。」他更指出，企業要準備資產過冬糧，因為這場革命可能延續20年。
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鮑敦川附和指出，企業目前多專注在短期因應，但更重要的是長期的規劃。他舉例說，相對歐美韓大型企業，台灣即使是大企業，對於商情和局勢的了解都偏薄弱，長期以來看短不看長，也過度集中單一市場。他舉例說，中東市場具有高度潛力，但鮮少台灣企業深入開發中東市場。
中東也是此次唯一免徵對等關稅的地區。桃園市政府也正規劃在中東設立產業園區，由政府領隊，攜手企業拓展海外市場。張誠說：「中東地理位置優越，市場潛力巨大，往西北是歐洲，往東是印度，往南是非洲，往北是中亞，有助企業國際化。」至於海外的產業園區會不會減少台灣的工作機會？他認為沒有這個顧慮。
「每次技術進步都會產生新的工作機會，透過產業智慧化，將來可以發展智慧產業化，也就是AI應用服務，而關稅戰的對象是貨物貿易，無形的服務則不受影響，這就是搶占全球技術前沿。」
美國總統川普企圖壓低美元匯率。
鮑敦川說，借力產業園區打國際商戰是一個方法，單一企業單打獨鬥比較辛苦。而中東市場潛力巨大，消費力高，「一般性商品都可以賣到4倍的價格。」
中東「富得流油」，川普13日飛往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並接著訪問卡達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沙烏地阿拉伯已成為世界最大人工智慧（AI）投資國家之一，美國重要外交期刊《外交政策》事前即預告，3國政府將砸重資幫助川普，促成許多科技與商業投資協議。
報導指出，包括全球首富、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OpenAI執行長阿特曼（Sam Altman）、臉書執行長祖克柏（Mark Zuckeberg）、繪圖晶片製造商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和貝萊德執行長芬克（Larry Fink）等美國商界大咖們，都齊聚利雅德參與投資會議。台灣作為AI供應鏈的重鎮，自然應該掌握中東發展AI的龐大商機。
拿出實力談判
對美關稅談判應該拿出實力說話。張誠指出，提高關稅所產生的成本，會由製造商、進口或經銷商，以及消費者共同分擔，至於分擔的占比，則視產品的替代性而定，「最可能的情形是3方都會承擔部分增幅。」
在桃園總計約4兆5,000萬的製造業產值中，28％是AI伺服器產業，在全球具有高度不可替代性，「全球伺服器幾乎都集中在桃園生產，若將在墨西哥的台商算在內，全球占比達92％。」
此外，張誠表示，汽車零組件因為安全認證需要至少2年的時間取得，因此即使關稅增加，也不容易立刻轉單。換言之，台灣並不是沒有談判的籌碼，但就看政府會不會拿出來用？還是更多從政治考量？
關稅是七傷拳，川普關稅戰顯然不只是為了弭平貿易順差。中華經濟研究院區域發展中心主任劉大年指出，政府先前提出對美零關稅的說法，但只對美方提供零關稅會引起其他貿易國的抗議，尤其台灣申請加入CPTPP在前，後來才有台美關稅談判，CPTPP成員國會要求台灣比照零關稅，「對台灣的衝擊就很大了」。
背後是美債壓力
台大經濟系名譽教授、中信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林建甫說，重要的是，我們要清楚川普關稅戰背後，真正的原因是為了緩解美債的壓力。
美國債務龐大，每年光是還利息，就要吃掉全年新增的GDP還不夠，坊間盛傳川普擬執行所謂的「海湖莊園協議」，目的是要消除美國的債務，該文件最主要的內容是要各國購買超長期的百年美債，雖然在曝光後百年美債可能賣不出去，但林建甫說，這是幸好台灣沒有第一個跟美國談判，否則很可能會被迫買單。
川普關稅戰背後的真正的原因，是為了緩解美債的壓力。
其次，該協議還要使美元貶值，促成所謂的廣場協議2.0版，因此林建甫建議，台灣的外匯存底不應再全部用於買美債，而要思考其他作法。換言之，如5月初台幣急升的情形雖然不一定重演，但川普任內美元走貶應該是大趨勢。種種情勢都說明，企業與政府都應重新思考資產策略。
李牮斯說，資產策略包括合併與併購。日本當年在日圓升值後，買下許多美國公司，例如7-11，對個別企業是強心針。企業無論怎樣增加營收，都是有機成長，只有資產策略可以抵禦國際經貿的狂風驟雨。
台幣升值，所有出口產業都受影響，甚至台積電也逃不了，遑論中小企業。由於訂單大都是去年下半年至今年初承接，匯率設定約在32.5元上下，若匯價升破30元，幾乎全數出貨虧損。再疊加32％關稅的話，出口產業鏈恐有斷鏈危機，將引發產業出走與失業潮。
不只如此，匯率是通殺，對經濟的衝擊不限於出口產業。日本在廣場協議後，日圓大幅升值，經濟泡沫化，導致失落30年。台灣當年也因台幣升值，造成熱錢竄流，股市、房市全都暴漲許多倍，最後淪於泡沫化，只是因為台商外移大陸，才使衝擊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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