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01

教育部砸大錢，宣布「生生有平板」計畫，不過，基層教師對這個政策未必領情。基層教師認為，教育現場最迫切的問題不是考招改革，不是設備升級，而是重新喚回尊師重道的文化，恢復《師範教育法》，並強化情感與品德的教育。否則，老師已淪為職業，不再是志業，學生也將成為功利主義與享樂主義的犧牲者。

文 / 謝璦竹

教改改了20年，不管是升學主義的問題，還是想要提升教學品質，似乎未見成效。改考招方式也好，提升設備也好，都在形式與硬體上打轉，沒有觸及教育核心的內涵。教育的內涵中，除了知識與技能的傳授，最重要的是情感教育及品格教育，然而，卻長期缺席。

以生生用平板政策為例，老師們擔心，課堂最重要的是專心，平常他們上課都要收手機，現在教育部要發平板，配套措施是否做到？而即使中央有預算，但各縣市教育局預算多半捉襟見肘，平常連投影機燈泡壞掉都不一定能及時更換，若使用平板遇到設定或障礙等問題，老師反而要疲於應付這些突發狀況，更難讓課堂專心上課。

教育出問題，反映在最近暴力事件頻傳。繼瑪莎拉蒂富少打人至昏迷，險些亡故後，又有博士生林秉樞暴打女友立委高嘉瑜，並加以軟禁的事件，社會駭然，台灣怎麼了？政府提出警察在超商吃飯、球棒列入註記等措施應對，各界多以為治標不治本，只是讓警察更加疲於奔命。

心靈工程影響人類長遠發展

社會風氣日益惡化，哲學家、華梵大學校長林從一語重心長地指出，影響人類發展的3大方向，他認為是生醫、資訊與心靈工程；前兩者屬於科技發展，都需要投入巨資，但心靈工程不需巨資建設，只需要時間養成。心靈工程的內涵是什麼？他認為是「寧靜教育」，讓學子學會打破人我對立、關心他人與社會、關心世界人類、培養眾生平等的慈悲心。

翻開課綱，當前的中小學教育有沒有這方面的規劃？

自九年一貫課程實施，原本的學科課程代之以領域課程，原本的生活與倫理科目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各領域課程融入教學。在7大議題皆須融入教學的情況下，道德教育、品德教育或倫理規範相對被排擠。

2020年起，108課綱上路，需要融入的議題更大幅增加，包含性別平等、人權、環境、海洋、品德、生命、法治、科技、資訊、能源、安全、防災、家庭教育、生涯規劃、多元文化、閱讀素養、戶外教育、國際教育、原住民族教育等。

而最重要的變革是「素養導向」。每個領域都有所謂核心素養，分為自主行動、溝通互動與社會參與3大面向，其中，「道德實踐與公民意識」屬於社會參與面向。換言之，道德實踐需透過各領域的教學，進行融入教育，而不設專門的課程。

108課綱最重要的變革是「素養導向」，即每個教學領域的核心素養都有自主行動、溝通互動與社會參與等3大面向，每個面向分別又有3個項目，計3面9項。

核心素養的定義是：「一個人為了適應現在的生活及面對未來挑戰時，所應當具備的知識、能力與態度。」因此，教學的重點除了提供學生符合當下生活情境的能力外，更要培養學生隨時能注意發現問題，進而針對不足之處去學習，做出行動，嘗試解決問題。

課綱設計的初衷或許沒有錯，可以說是配合科技一日千里的發展下，社會快速變遷的現況。然而仔細分析，素養導向其實也是問題導向，也就是學習是為了解決問題；至於道德或品格、理念與原則等一套完整的系統，難道不需要了嗎？

林從一很生動地描述了當代社會的「工具箱」認知型態，遇到問題就去找工具解決，比方透過Google查詢，或用軟體、App加工處理，過去系統性的套裝知識不再能解決問題。然而，林從一認為，哲學重視原理、原則，追尋理念、意義的思想系統，其迫切性不減反增，這也是心靈工程為什麼如此關鍵的原因。

哲學、藝術、宗教、法律，這些其實是人類在追尋幸福的過程中，企圖建構、詮釋生命意義的努力。幸福，絕不只是快樂，而是快樂+意義。失去意義，生命就會破碎零散，失去了「格」，失去了整體性。

道德實踐要如何融入各領域的教學？台南一位國中老師說，「課程早都卡死了，融入根本就是融化。」不過，這位理化老師仍然盡力將品德教育融入教學。有一年，他的導師班很多學生說髒話，他不罵他們，而是讓這些學生描《心經》，寫好後，他就跟學生說，「恭喜你得到《心經》一張。」就這樣，僅僅十幾張《心經》，便扭轉班上罵髒話的風氣。「《心經》有清淨的力量，而且被罰的學生會被其他人笑，自然就會自我約束。」

師資是標竿　宜恢復師範教育法

質言之，融入教學要成功，還須視教師本身的品格與能力，因為身教才是最好的教育。

禪宗第八十五代宗師悟覺妙天禪師曾開示「禪的教育」及老師的重要：「老師就如同一個大磁場的標竿，師範教育就是塑造一種標準的大磁場，這種磁場是一種真善美的磁場、一種大吸引力。身為師資，如果能具備這樣的標竿，教出來的學生就會有一顆很純樸、很純真、不作假、不虛偽、對人對事都很誠懇的真心。如果對一切人事物的看法都出於善心，就具備了完美的人格。這就是真善美的禪的教育。」

然而教改後，師資培育管道多元化，許多在念大學時從未想過要當老師的人，把老師當作職業看待，只是謀一份賺錢的工作，因此把學校當成公司，只顧著維繫關係而無心教育，變成「吃喝玩樂團」也不意外。

「老師是志業，不是職業，我們選擇師範學校時，就已經決定要從事教職，4年大學及1年實習期間，都在培養我們當老師的信念，教我們如何輔導孩子，像是教育心理、行為改變技術、動機論等。可是那些從一般大學管道進來的人，卻只用一個暑假就學完這些理論，他們會實際應用落實嗎？還是只死背理論？」

他說，醫師國考不可能開放非醫學系的人去考，因為人命關天；而國家把全國的小孩都交給老師教育，可以說國家的品德都操在老師手中，怎麼反而可以開放給非師範體系的人來考呢？醫德重要，師德更重要！

事實上，開放多元師資後，師資不但沒有更多元，反而有劣幣驅逐良幣的傾向，變得更加狹隘。因為教師甄選是由各校教評會自行辦理，僅是表面上的公平正義，枱面下卻暗潮洶湧，不斷複製教師深層結構，既得利益團體近親增生，關係勝過能力與品格，距離多元愈來愈遠，而只是師資來源的「去中心化」；確切而言，只是「去師範院校化」罷了。

同時，這種前途沒有保障的教師儲備制度，製造了大量的流浪教師，不但是人才的浪費，也讓老師失去教育的熱誠，而更加汲汲營營於關係的經營。

中小學老師的培育非常重要，因為青少年正是品格發展的關鍵階段。如前述，老師的身教無形中會對學生產生潛移默化的功效。

情意教育是幸福人生的關鍵

教育學理論中，教育有3大領域，分別是認知、情意與技能。情意教育是情感與意志教育的簡稱，而社會上所謂的品德教育、生命教育等，皆屬於情意教育的內涵。

情意教育是一個人能否獲得幸福人生的關鍵，故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教授鍾聖校在她的《正向心理情意：教與學》中，引述學者的研究指出，情意教育「強調學生情緒、社會生存技巧，以及人際關係等非認知層面的發展，並包含學生的道德、心靈及價值觀的建立。」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這是非洲關於教養孩子的一句名言，意思是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林從一用這句話解釋：教育光靠學校的力量是不夠的，學校不可能自外於社會風氣與發展的脈絡。正如前述，幸福不單是快樂而已，而需要有能力詮釋生命的意義，因此一個人能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包括「我是誰」、「無常與自由意志」等生命奧秘的探討，以及國家社會整體的文化與價值觀，都會影響情意教育的內涵。

要理解生命的意義，並加以詮釋，首先要有所體悟，在生活中身體力行而得，因此涵蓋理性與感性雙方面的體驗，體悟之後進而表現出來，例如呈現為音樂與詩歌；最後成為「共通的人性」和「文化精神」，如語言、道德、法律、風俗、宗教、藝術與哲學等。

因此，鍾聖校主張，情意教育是為了讓學生得以安身立命的教育，是讓一個人得到幸福的關鍵，是基於真愛而熱愛生命，致力充實人文素養與情緒素養，從而一生在美感及倫理上持續追求完美的人。而這種真愛，她認為需要透過靈修。

然而，宗教教育在台灣卻是一個禁忌，「宗教不進入校園」變成一種口號，但追根究底，《教育基本法》並未禁止宗教教育，而是在信仰自由的憲法基礎上，力求宗教平等。

就好像以前不教性教育，因為覺得尷尬，說不出口，以致淪為「空無教育」，或稱「懸缺教育」。宗教教育在台灣也遇到這種困境。

力求宗教平等　卻導致宗教教育懸缺

民初教育家蔡元培在訂定教育政策時，以美學教育取代宗教教育的情感面向，當代社會學家瞿海源等人又主張，以社會學取代宗教教育的倫理面向。然而，不管是美學教育，還是社會學教育，都不如宗教教育在統合情感意志、陶冶心性、生命感動與肯定自我價值等方面，有更完整且全面的教育內涵。

作為哲學家，林從一高度重視精神自由的價值，他坦言，宗教教育與學校教育確實存在緊張關係。

首先，除了佛教，宗教通常有排他性；其次，信仰是在驗證之前就先相信，而目前教育政策難以做到。最後，教育的預設價值是自由，若是灌輸性質的宗教教育，則不符教育宗旨。

與此同時，林從一推崇心靈工程的教育，追求智性不忘呵護心靈的寧靜。教育要做到能夠對人、對世界的認識有很高的敏感度，知道何時該快樂，何時該悲傷，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他以自己在台北醫學大學教學的經驗為例，醫學院學生去社區關懷老人家，並同時做調查，這是一種同情共感的教育。

真正的宗教教育帶來精神自由

說到精神自由，其實這正是宗教教育及靈修所帶來的價值。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曼德拉、印度聖雄甘地，他們都以超越的心靈力量，才能以非暴力的和平手段贏得尊敬，為民族迎來自由，為社會帶來包容。

不過，宗教教育之所以直到現在仍沒有政策，在操作上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課程內容決定不易，一是師資來源缺乏。為了解決這個技術問題，在實施宗教教育之前，宜先恢復《師範教育法》，讓未來的老師接受完整的心靈與生命教育，才能談到學校的宗教教育。

若將宗教的內涵限定在禪修或西方所稱的冥想教育，已有很好的實驗案例。林從一舉《史丹佛2025重新想像高等教育》2020全球影響案例報告中的MII（Maharishi Invincibility Institute）為例，認為該案例可帶給當前「需要療傷與意義重建」的教育體系啟發，讓學生明瞭「學習對自己的意義」。

MII的學生來源特殊，有7成在學科能力上根本就不具入學資格，6成有各種創傷壓力症候群，如戰爭、難民、家暴、性侵等造成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