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謝璦竹 攝影 / 簡侑俊
隨著科技發展，社會愈來愈開放，家庭教育既有機會也有挑戰。子女接收的資訊五花八門，而父母卻往往更沒時間陪伴小孩。
不久前有新聞，開著瑪莎拉蒂豪車的富少，因擦撞細故把大學生打到重傷昏迷，差點亡故，富少母親到醫院下跪道歉，聲淚俱下。這位大學生的母親是何等地傷心！但打人的富少，他的母親難道不傷心嗎？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教出有愛心又有成就的子女？
青少年是子女品格發展的關鍵期，如何在這階段讓子女學會修身立志，恐怕是當代父母最重要的功課。然而，在工商社會高度競爭的生活下，現代父母往往只知道叫子女好好讀書，將來賺大錢，同時教改雖然急於扭轉升學主義，收效卻甚微。
「志」這個字，拆開來看，上面是「士」，下面是「心」，指的是知識分子的心，也就是讀書人的品格與抱負。修身立志應該是每個人在人生起步的時候，都要思考的大事。
立志在修身 靜心遠災禍
立志離不開修身。古代讀書人都有《誡子書》或治家格言，說明古人非常重視子女的品德發展，並把品德當作一個人成功的基礎，所謂修身齊家，才能治國。諸葛亮的《誡子書》很短，流傳卻很廣：「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
何謂靜？禪宗第八十五代宗師悟覺妙天禪師對「靜」有多首法語，其中一首是「靜而無欲，客塵遠離；無動無靜，動靜一如。」靜，是指心的寧靜，心所以能寧靜，是因為無欲。現代社會中，物質慾望超過一切，然而，看不見的心志，卻被消磨殆盡。這也是為什麼諸葛亮在「靜以修身」之後，緊接著就是「儉以養德」。
儉，不單指節儉，而是一種有餘裕的心境，心若攀緣，則沒有空閒。所以達摩祖師說：「佛是閒人。」
哲學家、華梵大學校長林從一肯定「寧靜教育」的重要，並認為心靈工程是左右人類長遠發展的3大關鍵之一。他說，社會變化愈快速，也代表「無常」愈快來到，唯有寧靜的心才是人生的錨，透過自覺覺人，回歸人的本性，也是真正「做自己」。
他用「一生懸命」來解釋「做自己」。當我們持續專注的時候，把注意力從變幻的外境回到內心，這時最真實，也最像自己。既是做自己，必然最舒服。要能做自己，先要認識自己，因此有了「我是誰」這樣的哲學與宗教探討。
我們常誤以為，自己當然認識自己，然而，當一件事發生時，我們常不能掌控自己的行為，這便是不認識自己。認識自己要先確認：自己追求的快樂是什麼？在林從一的書《最值得過的人生：哲學爸爸給女兒的禮物》中，他分析快樂有三種。
一種是部分慾望滿足帶來的快樂，不管是「吃到想吃的蚵仔麵線」、「獲得讚美」，還是「想了很久的數學證明解開了」，我們都會因此獲得某種扎扎實實的快樂，但同時我們還有許多其他慾求沒有滿足，所以這種快樂摻雜許多遺憾。
當眼前所有慾望都獲得滿足，而後起的、新的慾望都還未浮現，這是第二種快樂。這種全面的快樂，人生難得幾次，通常是權力、資源非常多的人，或慾望很少的修道人，才偶爾得之。
被忽略的快樂
最後是高價值的整體人生所帶來的快樂：臨死之前，回顧一生，做為一個整體所能讓我們感到的幸福快樂。這種快樂與前兩種快樂不同，因為一個人可能在人生路上常滿足了各種各樣的個別慾望，但人生整體仍可能感到遺憾。
例如，一個人常有第二種快樂，但晚景淒涼，或晚節不保；又也許除了他自己，其他人並不快樂，而過去他也不曾想過讓別人跟他一樣快樂。因此，這種高價值的整體人生所帶來的快樂，是三種快樂中最重要的，但卻也是最常被忽略的一種快樂。
了解快樂的真諦後，才能談立志。林從一用現代的話解釋：所謂「志」，就是理想、原則，也就是根據我們所認為的「善」所形塑出來的人生，才能帶來第三種高價值的整體人生快樂。根據「志」所活出來的人生，才是有品有格有整體感的人生。這種人生縱然在不同階段都遭受了苦痛，但其整體仍可超越那些苦難，帶來高價值的快樂。
他用一個非常生動的形象來比喻：如果人生是片段的快樂，彼此之間沒有原則或理想串聯起來，便無法成為一個有型有格的整體，就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令人深深感到遺憾。
悟覺妙天禪師法語開示：「超越自己，成就別人」，如果把發心用在世法上便是志氣，有志氣的人，不在乎眼前的成功與失敗，能忍受短暫挫折，也能不被眼前的成功所誤導。林從一認為，一個人愈是在乎自己，就會愈在乎眼前的成功與失敗；反之，心心念念「超越自己」的人，則不害怕眼前的成功與失敗。
因此，要讓子女多關心與理解自己的身外之物，多關心與理解他人及社會，多關心與理解理念及理想，孩子就愈有機會找到他認可的理想與原則，並做為人生的目標與意義，指引他的人生，貫穿他的生活，活出他的人生意義。
超越自己 成就他人
這樣的人，會以原則與理念形成一種宇宙、生命、社會或生活的整體觀，這種整體觀是一種「格」、是一種「型」，一種超越一時一刻一日一月一歲的東西，能讓人不在乎瑣碎的事物與短暫的成敗。
此見解與妙天禪師所開示的：禪行者要「超越自己，成就他人」，有呼應之處。當我們能關心自己以外的人與世界時，就愈能超越自己。林從一也說，哲學讓我們超越自己，但他偏好說「教我們如何道別」。
哲學，對林從一來說，是一種反省，一種自我對話，因此讓我們有機會修正、逃脫，由此得到真自由。哲學是一種不斷問為什麼的工作，「為什麼一句話讓我的胃翻攪？」哲學，是一種系統的反省。
哲學本質上是道德之學：哲學追問意義，良心總是問「所為何來？」若不去回應，終究會回過頭來詰問我們。林從一書中自述，高中時常常到同學家賭博，同學家庭環境不好，他的父母在陰暗房間的一角，同學總是用不耐、應付的語氣跟他們對話。回想起來，同學父母應該是臥病在床，但高中生的林從一卻從未關心過，讓寫書時的林從一對自己感到不齒，「人生故事不好好演，就謝不了幕。」
後來有一個冬天晚上，林從一輸到口袋裡一毛不剩，只剩唯一3/4格的公車月票，剛好足夠坐車回家。冷風吹來，讓他感到悲慘，忽然自問：「我在幹什麼？」從此以後，他戒掉了賭癮。
對於品德，林從一也有一個生動的比喻：品德是花，若要種出好花，先要培養好土壤，還要施肥、除蟲、疏枝、除草，然後栽培好樹木，才能開出好花。品德教育不是教條式教育；教條式教育就像假花，不是從土壤裡長出來。品德必有生命力，要從種種見聞體悟中有機培養起來，因此要學習文學、藝術、哲學、歷史、科學與經濟等。
助人為快樂之本，品德有生命力，品德本是天性。林從一說，我們天性希望別人快樂，這是因為對方有感覺，不是因為他快樂對我有用。
有生命力的品德
品德是天性，卻是深埋心中的種子，需要生長開花的好土壤，因此學習是必要的。他從「學」、「習」二字解釋學習的真義：「學」本意有「覺」的意思，學到了就是了然於心、心有所得，所學到的就變成我們的認知結構、價值結構與行動結構的一部分，影響我們看自己、他人與世界的方式，影響我們的生命與生活。換言之，只有親身體悟，自己去找到的答案，才能學到。
學之外，還要「習」。《說文解字》指出：「習，數飛也。」林從一解釋，習這個字是模擬「鳥類頻頻拍動翅膀試飛」的情景。
試著用動畫來想像：「習」就是小鳥頻頻拍動翅膀，意圖凌空、飛翔。翅膀一直拍、一直拍、一直拍，一開一合、一上一下、一收一展，慢慢地身體有了它自己的意識，逐漸地忘了數數，身體感覺到空氣的流動與進出，已忘了自己在「習」。
有一天忽然就飛起來，這才真正知道什麼是飛翔，而飛翔其實是小鳥的本性，不斷練習是為了實現與發現本性。
他以自己女兒學英文為例，女兒小學二年級時，林從一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做短期研究，女兒便在附近的康乃爾小學上學。剛去時，她幾乎完全不懂英文；雖然聽不懂、看不懂，更不會說英文，但女兒每天都快快樂樂上學，她的課表中每天都排了很長的閱讀時間，每天還帶回老師幫她選的課外讀物。
兩個月之後，開始有寫作的功課。學校老師強烈要求家長不要幫學生改寫，包括拼字和文法。老師說，文法與文字不是重點，能觀察、有自己的意見和勇於表達才是重點。就這樣，4個月後，女兒忽然就會英文了，轉到普通班級和二年級學生一起上課。
林從一認為，閱讀最能引發孩子本有內在的東西，因此閱讀習慣是父母送給孩子最好的心靈禮物，就像模擬人生，讀得愈多，孩子就可以多過幾次人生，讀1000本好書，就像過了1000種精彩人生，而從未讀書的人，就只過一次人生。
古儒從佛法受益
傳說，北宋名相范仲淹小時候曾問算命先生：「請你看看我的命，以後可不可以當宰相？」算命先生從未遇過口氣這樣大的小孩，説：「你口氣未免太大了！」
范仲淹有點不好意思，接着又問算命先生：「那你幫我看看，我能不能當醫生？」算命先生很好奇，為何兩個志願差別這麼大？范仲淹回答：「唯有良相、良醫可以救人。」
算命先生聽完以後很感動，因為范仲淹念念都是要救人，所以他跟范仲淹説：「你有這樣一顆心，就是真正的宰相之心，你以後一定會當宰相。」這位算命先生也很懂得鼓勵孩子，後來范仲淹真的當了宰相。
這種救國救民的胸懷，或許來自佛法給予的薰陶。范仲淹少時家貧，曾長期借住寺院讀書，生活極為艱難，他卻毫不以為苦。他之所以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因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顯示佛法已融入他的儒學之中。
清朝名臣曾國藩的學問也受益於佛法的陶冶。在曾國藩日記中多處記載他焚香靜坐以及心得：「靜字功夫要緊，大程夫子是三代後聖人，亦是靜字功夫足。王文成亦是靜字有功夫，所以他不動心。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總是要靜。」為了入靜，他戒菸、戒棋、戒多言、戒房闥不敬(家庭和睦、夫妻相敬)，「一日三省，慎之慎之！」
曾國藩對修身立志有一名句：「猛火煮，慢火燉。」猛火煮指的是精進的心，要痛下決心改變；慢火燉指的是對於不好的習性，要堅持掃除之。今日父母教子，忘記先賢教誨，實為可惜。靜心不但是修行要領，實是人生幸福的泉源。
延伸閱讀
▶︎ 教育應該不一樣 回歸本質才是最好的改革
▶︎ 【解決教育錯亂、學生行為偏差問題Ⅰ】內化心靈的品格教育
▶︎ 【解決教育錯亂、學生行為偏差問題Ⅱ】淨化心靈的禪學教育
▶︎ 品格教育應與時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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